第94章(2/2)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灰濛濛的,家属院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田穗儿。
“好。”就一个字。
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四菜一汤,没有太多话,但每道菜都被吃得乾乾净净。田穗儿帮著李月娥收拾了碗筷,洗了,放好。李月娥在围裙上擦著手,看了她好几眼。“穗儿,你那个书,什么时候能拿到?”
“已经拿到了,仁野带回来了。”
李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仁野送田穗儿回矿上那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路照得昏黄昏黄的,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田穗儿走得不快,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口。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仁野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明天还要下井吗?”仁野问。
田穗儿摇了摇头。“明天不下了。我想把书再从头到尾看一遍。”
仁野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角,看著她推开门,走进去,又转过身看著他,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仁野。”
“嗯。”
“谢谢。”她说,然后关上了门,很轻。
仁野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很远。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属院走。
三月中旬,出版社来电话,说书的首印五千册已经铺到书店了,反响不错,正在考虑加印。田穗儿掛了电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台前,看著远处。春天的矿区已经暖和起来了,井口旁边的杨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著。
她拿起桌上那本样书,翻到扉页,看著那行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然后把书放下,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涌了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还在转,工人们正在下井,一个个戴著安全帽,戴著矿灯,在阳光下走著,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井口。
四月,矿区彻底暖和了。井口旁边的杨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田穗儿没有走,她还在矿区住著,每天写稿子。出版社寄来了第二笔稿费,她把钱分成几份,给矿上的每个工人都买了一双新胶鞋。马铁军拿到胶鞋的时候,咧著嘴笑了半天,说这鞋比他穿过的都结实。
田穗儿把那本书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的,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那些她写过的人。合上书的时候,她坐在窗台前,看著远处西二井口的绞车。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工人们在井口进进出出。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顺著那条土路一直走到了井口。
马铁军正在井口旁边指挥装车,看见她过来,把手里的本子放下。“穗儿,今天不下井?”
田穗儿摇了摇头。“铁军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井口旁边立一块牌子。”
马铁军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田穗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纸上画著一块木牌的样子,上面写著几个字——“井下八百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
马铁军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田穗儿,把手里的烟掐灭了。“行。我让人做。”
三天后,牌子做好了。一米多高,半米多宽,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铁军带著几个工人把它立在井口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立好之后,大家围过来看。马小军抱著虎先锋,仰著头看了半天。“穗儿姐,这几个字真好看。”
田穗儿站在牌子前面,看著那几个金色的字。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髮轻轻飘动。工人们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煤堆上,都看著她,又看看那块牌子,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被看见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仁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的背影。
田穗儿转身看著大家。“这本书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你们每个人写的。你们在井下挖煤的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笑,那些话,都是这本书的內容。”
马铁军第一个鼓掌。然后马茂才,然后是马小军,然后是更多的人。掌声在井口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田穗儿站在掌声中间,笑著,眼眶却有些红。
从那以后,来西二拉煤的司机都能看见那块牌子。有的看了会问一句,这是什么意思,有的看了不说话,把烟叼在嘴角,看了好一会儿才上车。有一个人专门停下车,走到牌子前面站了很久,走的时候在牌子下面的土里插了一支烟,才上车走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那支烟被马铁军看见后,他没有拔掉,就让那支烟在那儿燃尽了。
五月初,田穗儿收到了省城作协的邀请函,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文学座谈会,谈谈自己的创作经歷。她把邀请函给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去。这是个好机会。”
田穗儿把邀请函收好,坐在窗台前。“那我去了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在井下看到的事,说你遇到的人,说你写这本书的经过。”
五月中旬,田穗儿去了省城。她在座谈会上发言的时候,讲了一个小故事,是她在井下听马德厚讲的。马德厚年轻时有一次在井下干活,顶板突然掉石头,一块碎石砸在他旁边不到半步远的地方。那天下井之前,他老婆跟他说了一句话:“中午回来吃饭,给你燉了排骨。”他说那天他听见顶板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是那碗排骨汤。他心想,得活著回去,不然那碗排骨就白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