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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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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井下热得像蒸笼。掌子面上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闷,混著煤尘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呼吸都费劲。田穗儿蹲在角落里,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站起来,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镐头,学著马茂才的样子,抡起来砸了一下。

镐头砸在煤壁上,反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煤壁只掉了一小块,滚到脚边。她蹲下去把那块碎煤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个活,真的不容易干。”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刚开始都这样。”马茂才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根钢钎,正在撬一块卡在煤壁上的大煤块。他的动作很利索,钢钎一撬,那块煤就滚了下来,比他大腿还粗,“干久了就好了,手上长茧,就不疼了。”

田穗儿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已经磨出了几个水泡,但没有破。她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掏出本子,把马茂才刚才的动作记了下来。“茂才哥,你干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马茂才把钢钎靠在煤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以前在別的矿上干过,后来跟著仁兄弟干。”

田穗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你以前在別的矿上,跟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马茂才想了想,吐出一口烟。“以前那个矿,不安全。支护不行,顶板经常掉石头。干了半年,我跑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自己开矿,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顿了顿,看著田穗儿,“后来仁兄弟开了这个矿,我就跟著他干。他干矿,跟別人不一样。他真把工人的命当命。”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著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著。仁野站在不远处,听见了马茂才的话。他蹲在掌子面的另一边,把手里的烟点上,没有出声。

七月底,田穗儿在矿区住了一个多月了。她每天下井,每天记录,每天跟工人们聊天。她的本子越写越厚,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还画了示意图。有一天她翻开本子,把前面写的內容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粉红色的花还在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一直开著,安安静静的。

“仁野,我想把这些写成书。”田穗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仁野站在她身后。“写吧。我说过,等你写出来,我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八月,田穗儿开始动笔了。她坐在书桌前,从早写到晚,除了吃饭和下井,都在写。她写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文学,是真正的人。写那些矿工的名字、那些矿工的脸、那些矿工的手、那些矿工在井下说过的笑话、那些矿工在升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那些矿工在井口等著接他们的老婆和孩子。她的笔很快,像是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存了很久,终於找到了出口。

仁野有时候会在旁边坐一会儿,看著她低著头写字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像个安安静静的观眾。

八月中旬,田穗儿写了一章,讲的是马茂才。写他怎么从別的矿跑到西二,怎么跟著仁野干,怎么在井下干活,怎么在休息的时候跟工人们聊天。她把那章拿给仁野看,仁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放下稿纸。

“写得好。你把茂才哥写活了。”田穗儿笑了笑,把稿纸收回去。“还有好多没写呢。铁军哥、德厚叔、德旺叔,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工人,每个人都有故事。”她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山樑在夕阳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我想把他们一个个都写进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日子,知道他们的苦和乐。”

八月二十號,田穗儿的书稿写了一半。她停下来,把写好的部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一些地方,又加了一些细节。仁野在旁边的床上躺著,手里拿著一本煤矿安全手册,那是仁守义几年前买的,边角都卷了,上面全是老爷子的圈点和批註。

“仁野,你说这书出版之后,有人看吗?”田穗儿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过来,带著一点不確定。

仁野把手册放下,侧过头看著她。“会。那些矿工的老婆会看,那些矿工的孩子会看,那些从来没下过井的人也会看。因为你写的不是別的东西,是人。人永远会看关於人的书。”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播著当天的生產任务,女广播员的声音在暮色里飘著。窗台上的花在风里轻轻摇著,粉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个安安静静的见证人。

八月底,田穗儿的书稿写了大半。她每天除了下井就是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仁野有时候在旁边坐著,看她写,看她停下来皱眉,看她翻到前面改掉几个字,又继续往下写。

有一天下午,她从井下上来,没有直接回屋,坐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井口的工人们正在收工,一个个从井下爬上来,浑身煤黑,满脸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们看见田穗儿坐在那里,有的挥挥手,有的喊一声“穗儿”,有的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田穗儿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看著工人们一个一个地走远,直到井口安静下来,只剩下绞车的钢丝绳在风里吱吱嘎嘎地响。

仁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田穗儿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老茧,硬硬的,黄黄的,和那些工人的手没什么区別了。“仁野,我不想走了。”

仁野愣了一下。“不走了?”

“嗯。我想待在这里,把书写完。在矿区写矿区的事,比在省城写得顺手。”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说行吗?”

仁野看著她,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那种亮不是灯照出来的,是心里透出来的。“行。你想待多久都行。矿上的屋子你住著,饭有人做,水有人挑,什么都不用操心。”

田穗儿笑了笑,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等书写完了,咱们再回省城。”

九月初,西二採区的煤堆又长高了一截。新的运输线通了,拉煤的火车从矿区北边的铁路支线直接装车,一列一列的,拉著西二的精煤往省城、往外省跑。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看著远处驶过的火车,咧著嘴笑。“仁兄弟,咱们的煤,跑到外省去了。”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把烟点上。“以后会跑得更远。”

田穗儿站在旁边,手里拿著本子,正在记著什么。她记完了一笔,抬起头,也看著那列远去的火车。“仁野,你说那些煤烧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变成光和热。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头。”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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