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四月,仁野回了一趟红星矿。他把田穗儿暑假要去住的事跟马铁军说了,让他帮忙准备一间屋子。马铁军一口应下:“村里有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离井口近,走路五分钟就到。”又补了一句,“穗儿来住,大家肯定高兴。”
马铁军干活利索,不到三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墙面重新刷了一层石灰,白净透亮;窗户换了一块新玻璃,阳光能透进来;床板也换了新的,铺上了乾净的被褥。墙角摆了一张书桌,靠窗,是马德旺从自家搬来的。
仁野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点了点头。“行,就这样。”
五月,田穗儿把论文初稿写完了。她的导师看了,很满意,说这篇论文可以直接投到核心期刊去。田穗儿把这个消息告诉仁野的时候,脸上带著笑,那种笑是只有在自己做成了什么事的时候才会有的,踏实又骄傲。
“暑假去矿区住的事,没有影响你写论文吧?”仁野问。
“没有。”田穗儿摇摇头,“我写论文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矿工的画面。我觉得只有真正去矿区住了,才能把那些画面写得更清楚。”
六月底,田穗儿放暑假了。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坐班车回了红星矿。到矿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马铁军站在井口等著,看见他们过来,快步迎上去,接过仁野手里的帆布包。“屋子收拾好了,东西也备齐了。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
田穗儿跟著马铁军去了那间屋子。不大,但很乾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窗。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马铁军从自家院子里移来的,粉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得正好。
“铁军哥,这花真好看。”田穗儿伸手碰了碰花瓣。
马铁军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就是看著好看,就给你挪了一盆来。”
仁野把帆布包放在床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他。“铁军哥,辛苦了。”
马铁军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摆了摆手。“不辛苦。穗儿来住,是咱们矿上的光荣。”
第二天一早,田穗儿就跟著仁野下了井。她换上了工装,穿上了胶鞋,戴上了安全帽和矿灯。站在井口旁边往下看的时候,她的手攥紧了绳索。
“怕吗?”仁野问。
“不怕。”田穗儿深吸了一口气,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她的动作生疏,但很稳。仁野跟在后面,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脚踝。田穗儿站稳了,看了看四周,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然后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很矮,要弯著腰才能走。田穗儿走得不快,但她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用手摸著两壁的木桩,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仁野跟在后面,没有说话,让她自己感受。
走到掌子面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她把矿灯举高,仔细地看著煤壁上的纹路,看著那些被镐头砸出来的痕跡,看著那些散落在脚边的碎煤块。
“这就是他们每天干活的地方。”田穗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仁野站在她旁边。“是。这就是他们每天干活的地方。从早上下来,到晚上上去,一天有八九个小时待在这里。”
田穗儿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煤,握在手心里。煤块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她攥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块煤揣进了口袋里。
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田穗儿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她的脸上沾了煤灰,头髮也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边。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些黑亮亮的煤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脸上的汗都吹乾了。
“仁野。”她喊了一声。
“嗯。”
“我想在井下多待几天。每天跟他们一起下井,一起升井,一起吃饭。”仁野看著她。“行。我陪你。”
从那天起,田穗儿每天跟著工人们一起下井。她干活不太行,力气不够大,挖不了多少煤,但她不閒著,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清理碎石、整理木桩。累了就蹲在角落里歇一会儿,拿出本子记几笔。
工人们一开始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后来发现她不怕脏,不怕累,干活还挺认真,就慢慢放开了。马茂才有时候会教她怎么用镐头,马铁军会给她讲井下那些年发生的事,连虎先锋都开始蹭她的裤腿了,蹲在她脚边不肯走。
七月中旬,田穗儿在井下待了將近半个月了。她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画著巷道、掌子面、支护的木桩。有一天下午,她从井下上来,坐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把本子翻开来,看著那些写满字的纸页。仁野蹲在她旁边,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
“怎么样了?”
田穗儿合上本子,看著远处的山樑。“我想明白了。我之前写矿区文学,都是隔著一层在看。现在下来了,才知道那些矿工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不是苦大仇深的符號,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笑有泪,有苦有乐。每天下井,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为了家人能吃饱饭。可就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支撑著这个国家的光。”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她侧脸的轮廓。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光,比煤堆上的反光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