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2)
田穗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穗儿妈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田满仓还是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又没喊出来。
两个人出了家属院,沿著土路往车站走。皮箱不算重,但仁野换了好几次手,手心出了汗,攥著皮箱把手有点滑。田穗儿走在他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皮箱,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步子很齐,踩在碎石路上,噗嗒噗嗒的,像一首无声的曲子。
到县城车站的时候,班车已经等著了。仁野把皮箱放进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车门口。田穗儿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著布袋子的口。
“仁野,我走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田穗儿点了点头,转过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窗户打开。仁野站在车窗外,两个人隔著那扇窗户,面对面站著。车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但没有人在意。
班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田穗儿从窗户里伸出手,朝他挥了挥。仁野也抬起手,挥了一下。车子开动了,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仁野站在车站门口,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往矿上走去。
九月五號,西二採区的井架又添了一座。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又上了一个台阶。来拉煤的卡车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队,司机们蹲在路边抽菸聊天,等著装车。马铁军拿著本子跑来跑去,马小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义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看见仁野进来,把缸子放下,从旁边拿过一个信封,递给他。
“穗儿来的。”
仁野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写了两页。田穗儿说她到学校了,宿舍是六人间,条件还行。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好吃,但也不算差。已经上了三天课,老师讲得很好,同学们也都很友好。信的末尾写著——“仁野,我想家了。”
仁野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內衣口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马铁军从外面探头进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问了一句:“穗儿来信了?”仁野点了点头。马铁军没有再问,缩回去继续干活了。
九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开了股东会。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个月的分红髮了下去。发完以后,他没有急著走,在马德旺家的堂屋里坐了一会儿。马德旺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在八仙桌旁边坐著,谁都没有说话。
“德旺叔,我想跟您说件事。”
马德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吧。”
“我想把矿上的事,交给铁军哥和茂才哥管。我想去省城。”
马德旺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去省城干什么?”
仁野低下头,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穗儿在那边上学。我想去陪她。”
马德旺没有说话,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腾,像一层薄薄的幕布。“矿上怎么办?”
“铁军哥能管。茂才哥也能管。我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进度,处理处理大事。平常的事,他们能顶住。”
马德旺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答应了。然后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你走你的,矿上我给你盯著。”
九月二十號,仁野把马铁军和马茂才叫到了棚子里。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谁都没说话,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铁军哥,茂才哥,我打算去省城了。矿上的事,交给你们。”
马铁军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你去省城干什么?”
“穗儿在那边上学,我去陪她。”
马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棚子里散开。“行。你走你的,矿上有我和茂才,你放心。”
马茂才没有说话,蹲在那里,低著头看著炉子里的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著仁野。“仁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月回来一次。”
马茂才点了点头。“那行。你在那边安心,矿上的事不用操心。”
九月二十五號,仁野收拾好了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帐本,还有田穗儿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站在堂屋里,看著李月娥。
李月娥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她走到仁野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的线头揪掉,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仁野点了点头,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我走了。”门开了,仁守义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根叼著的烟,没有点。他看著仁野,看了一会儿。
“到了那边,好好对人家。”声音不大,但很稳。
仁野点了点头。“爸,您放心。”
他转过身,背著帆布包,走出了院门。李月娥站在门口,看著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仁守义站在臥室门口,把手里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仁野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马铁军和马茂才已经在那里等著了。马铁军递给他一包烟,马茂才递给他一壶水。仁野接过去,揣进帆布包里。
“仁兄弟,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马铁军说。
仁野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车站走去。
从红星矿到省城,班车走了四个多小时。仁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从矿区变成了田地,从田地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快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
班车到站的时候,仁野拎著帆布包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著这个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的,车水马龙的,比他想像的还要热闹。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混著城市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拎著帆布包,朝省城大学的方向走去。路很长,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