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2)
“下午还有一门,你歇一会儿。”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布袋子放在床上。“仁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你考完。”
田穗儿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把书翻开,密密麻麻的笔记写满了边角。
下午,仁野站在考场外面,靠著那棵大槐树,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他等了將近一个钟头,田穗儿出来了。这一次她脸上有了一点笑,很淡,但很真。
“考完了?”
“考完了。”
仁野把烟掐灭了,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角,没有点。“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著马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田穗儿的头髮吹起来。她把头髮拢到耳后,看了仁野一眼。“仁野,你说我能考上吗?”
仁野把那根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能。”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七月十號,仁野回到红星矿。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手里拿著铁锹,看见他过来,把铁锹放下,咧开嘴笑了。“回来了?穗儿考得怎么样?”
仁野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滑了下去。“还行。”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七个月的月报。產量突破了九千吨,收入突破了七十万。仁野把月报贴在马德旺家堂屋的墙上,村民们围著看。
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张月报。
七月二十號,田穗儿来信了。信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省城大学的校门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笑著。信上写著:考试感觉还好,等成绩出来告诉你。照片是让同学帮忙拍的,拍了好几张才挑出这一张。
仁野把信看了好几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號。他把照片夹在信纸里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七月二十五號,煤矿安全大检查。省里来的检查组,带队的是省煤炭工业局的刘处长。在西二井口转了一整天,下井、看设备、查台帐、问工人,每一样都查到了。
刘处长从井下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煤灰。他站在井口旁边,把安全帽摘下来,看著仁野。“你这个矿,安全抓得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小煤矿。”
仁守义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仁野旁边。
刘处长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仁守义?红星矿的?”
仁守义点了点头。“是。”
刘处长握住他的手。“老矿工了,经验丰富。有你在这守著,安全没问题。”
仁守义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角。检查组走了以后,仁野扶著仁守义回到棚子里。仁守义坐下来,把那根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爸,省里来的处长认识您?”
仁守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以前在矿上见过。”
七月二十八號,田穗儿又来信了。这一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成绩出来了,过了分数线。等录取通知书。仁野,谢谢你。”没有写別的,但仁野看见信纸上有一块皱巴巴的痕跡,像是被水滴洇湿过,干了以后纸就不平了。
八月一號,西二採区召开了股东大会。仁野站在八仙桌旁边,把上个月的分红一笔一笔地发下去。马德旺站在人群后面,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这一切。
散会以后,马德旺把仁野留下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坐著,马德旺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顏色很深,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仁野,那个姑娘,考上了?”
仁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分数线,等通知书。”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菸袋锅子叼回嘴里。“好。考上大学,是好事。你们的事,什么时候办?”
仁野愣了一下,差点被茶水呛到。“德旺叔,您说什么呢?”
马德旺看了他一眼。“装什么傻?你跟她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仁野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低下头看著桌面。马德旺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仁野,我跟你说句话。男人,要敢作敢当。你对人家有意思,就早点定下来。別让人家姑娘等著。”
仁野抬起头看著马德旺,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月五號,录取通知书到了。田穗儿拿到通知书的时候,正在家里帮她妈择韭菜。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她跑出去,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在抖。拆开的时候,把信封撕破了。
她看著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穗儿妈从屋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著手,问了一句“谁来的信”,田穗儿把通知书递给她,穗儿妈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田穗儿从家里跑出来,跑到西二井口的时候,仁野正在井下。她站在井口旁边,马铁军看见她,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把通知书递给他,马铁军不认识几个字,但看见了“录取”两个字。
仁野从井下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站在煤堆旁边的样子,手里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走过去。“考上了?”
田穗儿点了点头,把通知书递给他。
仁野接过去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著大学的公章,红彤彤的。他把通知书折好,递还给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我说过,你能考上。”
田穗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著,看著仁野,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话。“仁野,我九月就要去省城了。”
九月一號,西二採区照常出煤,但仁野没有下井。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穿上了那双李月娥给他做的千层底布鞋,站在家属院门口,等著。
田穗儿从楼里出来的时候,穿著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髮扎著一条马尾,手里拎著一个皮箱。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乾净。穗儿妈跟在她后面,拎著一个布袋子,里面装著路上吃的东西。田满仓站在门口,没有送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自己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
仁野走过去,把田穗儿手里的皮箱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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