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石移(2/2)
“首辅,”温体仁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实上奏,听凭圣裁。若隱瞒不报,万一將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反而不美。”
周延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依你。”
他拿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据呈转奏,伏候圣裁。”
然后他放下笔,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问了一句:“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温体仁没有回答。他只是半眯著眼睛,望著跳动的烛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消息传到礼部时,礼部尚书李腾芳正要下衙回府。
他的管家已经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轿子也备好了。但他看完海丰县的奏疏后,又坐回了大堂里,良久无言。
石移。祥异。
在大明朝的礼制中,祥异之事归礼部掌管。日食、月食、地震、洪水、大旱、蝗灾、陨石,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祥瑞”或“灾异”,都需要礼部官员进行解读,上奏皇帝,並提出应对之策——通常是修省、斋戒、祭祀、求直言、理冤狱,等等。
但这一次的“石移”,和歷代史书中那几次预示天下大乱的石移太过相似。他不知道该怎么解读。因为无论怎么解读,都不对。说它是灾异,那岂不是说大明朝要大乱?说它是祥瑞,那岂不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李腾芳坐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话:“等钦天监的呈文。先不要议。”
但钦天监那边,同样焦头烂额。
钦天监正是一个姓杨的老天文官,在钦天监待了三十余年,见惯了各种天文异象——日食、月食、彗星、流星雨,他都能引经据典地给出解释,安抚上意,平息议论。但石移这种事,他翻遍了歷代五行志,也找不出一个能被满朝清流一致认可的说法。
看著礼部送来的文书,他抬起头问身边的下属:“钦天监的职责是什么?”
下属愣了一下:“回大人,观天象、推歷数、占吉凶。”
“占的是天象。石头是地上的东西,不归咱们管。”
下属张了张嘴,顿时心领神会,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钦天监的呈文送到了礼部。呈文写得很简单,大意是:天文星宿运行如常,並无灾异之象。石移之事在地不在天,非钦天监职掌所及。
李腾芳看完呈文,苦笑一声。他知道,这是钦天监在甩锅。但他也拿钦天监没办法。因为钦天监说得对——石头在地上,不归他们管。
他提笔在礼部的回呈上批了字,准备与海丰县的奏疏一併呈送御前。
“据查歷代典籍,石移之事,汉成帝元延年间曾有记载,以为地气失常所致。今海丰之石无故自移五十余步,且为千余百姓目睹,非妄传也。然此事在天文星象上並无徵兆。擬请地方官就地修省,祭告山川,以安民心。另请飭吏部、刑部查核冤狱,以回天意。”
写完后,他又將最后一句涂掉,重新写上:“另请飭各衙门省愆修德,以答天戒。”
这样措辞就稳妥多了——既顾全了祥异之事的敏感,又不至於把矛头对准任何一部。
第二天,海丰石移的奏疏和李腾芳的附议,被一併送入紫禁城。
崇禎皇帝在乾清宫的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堆著两份文书。一份是山东巡抚转呈的海丰县奏报,上面详细描述了石移的经过——时间和方位,石头移动的距离,碾碎的灌木和压断的小树,目睹者千余人。另一份是礼部的附议,引经据典,洋洋数百言,但核心意思只有四个字——“地气失常”。
地气失常。
崇禎记得很清楚,《后汉书·五行志》里对元延年间那两次石移的解读。当时有儒生上书,说这是“地气失常、天下將乱”的徵兆。元延是成帝年號,在元延之前的建始、河平年间,便有外戚王氏专权。到了绥和年间,王莽开始辅政;再然后,汉室就断了。
崇禎放下奏疏,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是曹化淳刚换的,还冒著热气。他將茶杯凑到嘴边,手却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他想起今年春夏两次的禳旱法事,想起自己跪在圜丘上磕破的额头,想起那场迟来的大雨,想起陕西、山西那些连绵不绝的急报。流寇,饥荒,欠餉。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
如今,又加上了一块真的石头。
他想了很多。想自己即位以来的种种努力——剷除阉党,整肃朝纲,励精图治,夙夜忧勤。他自问不是一个昏君。他自问比万历、泰昌、天启都要勤勉。可为什么,天灾人祸一桩接一桩,没有一刻消停?
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硃笔,在奏疏上批了字:
“著该地方官即行修省,祭告山川,以安黎庶。並通飭各衙门共加修省,仰答天戒。”
硃笔落下的一瞬,他的手又抖了一下。硃砂在“戒”字的最后一捺上拖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他盯著那道红痕,眉头拧紧,然后又缓缓舒展开来。
曹化淳站在御案旁,垂著眼皮,一言不发。他伺候皇帝好几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崇禎將奏疏推到一旁,拿起下一份。
那是蓟辽督师孙承宗的奏疏——关於蓟镇边墙的修葺进展和所需钱粮的清单。
他展开奏疏,看了几行,忽然又放下。
“曹化淳。”
“奴婢在。”
“你说,这块石头,是什么意思?”
曹化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伺候皇帝以来,从没被问过这样的问题。皇帝问大臣,是问政。问他一个太监,是问什么?
他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愚钝,不敢妄议天意。不过奴婢觉得,山东那边的百姓,虽然被石头嚇了一跳,但大多数人还是照常种地、吃饭、过日子。地方官报了祥异,朝廷知道了,也就这样了。这天底下的百姓,最信的从来不是鬼神,是能吃饱饭。”
崇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责备,也不是讚许,只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疲惫。
“是能吃饱饭。”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疏。
曹化淳无声地退到一旁,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皇帝问的,从来不是那块石头。皇帝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坐稳这把龙椅。而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