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石移(1/2)
海丰县的石移之事,其实发生在几天前的清晨。
海丰县是山东济南府东北隅的一座小县城,南临渤海,北依无棣,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盐碱地上散落著零星的村庄和农田。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海丰县城南二十里外的小李家庄,一个叫李三的佃户照例早早起了床。他是庄里大户赵老爷家的长工,每日卯时不到就得起来餵牲口。
李三揉著惺忪的睡眼,拖著步子走到牲口棚前。他正要解开门閂,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碾过,又像是远处山崩地裂的余音。声音虽然不大,却让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牲口棚里的骡子和驴开始惊惶地嘶鸣,蹄子不停地刨著地面。李三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循著声音望去。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灰白,稀薄的晨光勾勒出田野尽头那座小土丘的模糊轮廓。土丘旁有一块巨石,村里人都叫它“臥牛石”——因为它的形状像一头臥倒的水牛,高约丈余,围宽数丈,至少有好几万斤重。
这块石头在那里已经不知多少年了。庄里的老人说,他们的爷爷的爷爷在世时,那块石头就在那儿。从来没有人想过,它会动。
但此刻,它正在动。
李三起初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但那块石头依然在移动。
它移动得很慢,慢得像老牛拉车,但確確实实在移动——从土丘的旁边,缓缓地向东南方向移去,在晨雾中留下一条深黑色的拖痕,像大地的皮肤被硬生生犁开了一道口子。
李三的双腿忽然失去了力气,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想跑,却跑不动。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筛糠般颤抖,看著那块在他认知里永远不会移动的巨石,一点一点地,向远方移去。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停了。
它停在五十余步外的一片荒地上,纹丝不动,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只有它后面那条深深的拖痕,以及被碾碎的灌木和野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三终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
“石头——石头跑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整个小李家庄。人们从屋里衝出来,披著单衣,光著脚,惊惶地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当李三哆嗦著指向土丘上那块已经不在原位的巨石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靠近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绕著它走了一圈。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青黑色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纹路和暗绿色的苔蘚,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別。但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移动了五十余步,碾碎了一片灌木丛,压倒了三棵小树,在泥土中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老天爷怒了。”一个白髮老嫗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喃喃道,“这是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不知道石头为什么会移动,但他们知道,这一定意味著什么。是灾祸的前兆,是上天的警示,是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正在降临。
海丰县知县姓韩,名仲,是万历四十二年的举人,在海丰做知县四年了。他为人谨慎,不爱多事,最大的愿望是安稳熬到任期结束,调到一个稍微富庶些的地方。
当小李家庄的里长跌跌撞撞衝进县衙稟报石移之事时,韩知县正在后堂吃早饭。他听完里长的稟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石头自己动了?”
“千真万確!有人亲眼所见!”里长的脸上满是惊恐,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那块臥牛石,原本在小李家庄东南的土丘旁,现在跑到了五十步外的荒地里!地上有一条拖痕,灌木都被碾碎了!”
韩知县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备轿。去小李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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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知县赶到小李家庄时,土丘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十里八乡的百姓闻讯赶来,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烧香焚纸,有人念念有词地祈祷,还有人围在那块石头旁边,伸出手去摸它,仿佛摸一摸就能得到什么神秘的庇佑。
韩知县排开人群,走到那块石头面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石头是凉的,和普通的石头一样。但当他看到土丘上那条深深的拖痕——足足五十多步长,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犁出来的——他的心往下一沉。
他是读圣贤书的人,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眼前这一幕,他无法用任何圣贤的道理来解释。
“立具文书,將此地情形飞报府台大人。就说『海丰县有异事,石移五十步,民情耸动,伏候宪裁』。”他压低声音吩咐身边的幕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加一句——『事涉祥异,非卑职所敢妄议。』”
当天下午,海丰县的急报就送到了济南府。
济南知府姓郑,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官僚。他在山东做官二十年,从知县做到知府,见过旱灾、蝗灾、水灾、兵灾,但石移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郑知府將海丰县的急报反覆看了三遍,又找来了府学的教授,问他典籍中有没有类似的记载。
府学教授翻了一整夜的《汉书·五行志》和《文献通考》,第二天顶著一双黑眼圈来稟报:
“府台大人,典籍中確有石移的记载。《汉书·五行志》载:成帝元延元年,北地郡有大石自立。又载:元延三年,犍为郡有石移,行数步。汉代儒者皆以为——”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皆以为乃天下將乱之兆。”
郑知府心里已经有数了。海丰县的石移和汉代北地郡的石移在描述上如此相似,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他不敢深想的规律。
他知道,不能替皇帝去判断这到底是真异象还是地方官的妄传。
“如实上报。”郑知府放下急报,“但措辞要谨慎。海丰县令亲眼所见,千余百姓为证——光是这一条,就不可能是凭空捏造。”
他將海丰县的急报连同府学的考证一併封好,以济南府的名义,快马送往京师。
奏疏送到通政司时,正值傍晚。负责接收奏疏的司务看了一眼事由——“山东济南府海丰县呈报:县境巨石无故自移五十余步,目睹者千余人,事涉祥异”——心里咯噔一下。
他將奏疏放在竹筐最上面,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拿起来,压在了几份寻常公文下面。但压了之后更觉得不妥,还是抽了出来,最终长长出了口气,將它原样放在最上面。
这种事,谁压谁倒霉。
当天夜里,奏疏被送到了內阁。
首辅周延儒已经准备就寢了。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已经做上了內阁首辅,鬢角已经有了白髮。大明朝的烂摊子,一天比一天难收拾。陕西的流寇,山西的旱灾,辽东的建虏,皮岛的兵变,还有那永远不够用的银子和粮食——每一件事都让他夜不能寐。
当他看到海丰县的奏疏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
“石移?”他喃喃道,“在这个时候,出这种事?”
次辅温体仁也在內阁值房,他接过奏疏看了一遍,脸上依旧是那副半眯著眼睛、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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