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文庙之爭(2/2)
本朝自中叶以来,阳明心学大行其道,程朱理学的正统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两派之间的学术爭论,早已从书斋蔓延到了朝堂,从义理之辩变成了门户之爭。
而他顾锡畴,要在这个时候提出釐正文庙位次,无异於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了一瓢水。
但他別无选择。
因为他是国子祭酒。因为他是儒生。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通政司的值房里,一个年轻的司务正趴在案上打盹。他被推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白髮老僕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封奏疏。
“顾祭酒的奏疏。”老僕將奏疏放在案上,又补充了一句,“急件。”
年轻司务揉了揉眼睛,接过奏疏,在登记簿上写下日期、衙门和事由。当他看到“请釐正文庙先贤位次”几个字时,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老僕已经转身走了。
年轻司务望著那封奏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將它放进了“转內阁”的竹筐里。竹筐里已经堆了不少奏疏,大多是请賑、请餉、请兵的急件。顾锡畴的这封奏疏夹杂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当天下午,奏疏被送到了內阁。
首辅周延儒正在和几个阁臣商议秋粮的徵收事宜。今年大旱,北方数省颗粒无收,秋粮的徵收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各地请賑的奏疏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措辞急切,每一封都关乎无数条人命。
“顾锡畴的奏疏。”一个中书舍人將一封奏疏放在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拿起奏疏,看了一眼標题,眉头就皱了起来。“釐正文庙先贤位次?什么时候了还管这种事?”
他打开奏疏,飞快地瀏览了一遍,然后將奏疏合上,放在一旁。“交给礼部议復。”
“阁老,顾祭酒的奏疏措辞颇为激烈,怕是会——”中书舍人慾言又止。
“会什么?”周延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会引发爭论?爭论就爭论吧。文庙从祀的事,爭了几百年了,不差这一次。眼下最要紧的是秋粮。陕西、山西的饥民已经反了好几万人了,再不筹粮,流寇就要打进西安府了。”
中书舍人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周延儒拿起下一份奏疏,继续批阅。但他的心里,却隱隱有一丝不安。顾锡畴这个人,他了解。老学究,但骨头极硬。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上这份奏疏,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但周延儒没有时间去深想。因为下一份奏疏,是陕西巡抚的急报——王嘉胤部在府谷一带活动频繁,似有大举南下的跡象。
周延儒放下奏疏,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揉著太阳穴。
陕西,又是陕西。
那个鬼地方,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礼部衙门。
礼部尚书李腾芳坐在大堂上,面前放著顾锡畴的奏疏。他已经对著这份奏疏看了半个时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李腾芳今年六十五岁,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他在礼部任职多年,深知文庙从祀之事有多敏感。嘉靖年间,世宗皇帝改定祀典,引发了一场波及整个士林的大爭论。当时有多少人因为持不同意见被罢官、被贬謫、被廷杖?他不敢去数。
如今顾锡畴旧事重提,这不是捅马蜂窝,是捅了一个比马蜂窝更大更毒的东西。
“大人,顾祭酒的奏疏……”站在一旁的礼部郎中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怎么议?”
李腾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先放著。等內阁的意思。”
郎中愣了一下:“內阁不是已经批了『交礼部议復』吗?”
“那是他们不想担责任。”李腾芳哼了一声,“议復?怎么议?说顾锡畴说得对,那就得罪了所有宋学门徒和半个朝廷的官员。说他说得不对,那就得罪了所有研究汉学的老儒和那帮喜欢翻旧帐的清流。横竖都是得罪人。”
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主事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表情。
“大人,外间有传言——海丰县出事了。”
李腾芳转过头,皱眉道:“海丰县?山东的海丰?”
“正是。”主事压低声音,“听说一块巨石,高丈余,围数丈,忽然自己移动了五十多步。地方官已经上报了。”
李腾芳愣了一下。他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块巨石移动五十多步,和顾锡畴要求移动那些死去多年的木主牌位,两者之间似乎毫无关联。但此刻,这两件事却同时摆在了他的案头。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