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薯光(2/2)
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韩金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咧著嘴傻笑。他的婆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著一颗甘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老魏头跪在地上,朝著甘薯堆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著谁也听不懂的祷词。张鼐站在人群中,眼眶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哭,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六千八百斤。
三四亩地,六千八百斤。就算去掉那些小的和挖伤的,亩產量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小麦亩產不过百来斤、粟米亩產不过百余斤的年代,这个数字,足以改变一切。
林凡径直走到韩金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大哥,”他凑近些,声音在周围的喧闹中依然清晰,“稳住神,有件要紧事你得亲自办。”
韩金虎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笑容依旧:“林兄弟你说!”
“韩大哥,你带人挑一些又大又好的甘薯,用筐装好。给李將军和各营头领每处送几个去,让他们都看一看。”
韩金虎应了一声,起身挑了二十多个最饱满的甘薯装了筐,亲自带人送去了。
李自成正在中军帐里和顾君恩商议秋粮筹措的事,各营报上来的缺粮数目触目惊心,光是撑到年底,就需要至少三千石粮食。他去哪里弄这么多粮食?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韩金虎抱著一个筐走了进来。
“將军!林头领让我给您送样东西来!”
李自成抬起头。韩金虎走到他面前,把筐放在地上。筐里装著几颗甘薯。
“这是甘薯?林凡四月份种的那几亩?”
“正是!”韩金虎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將军,您知道这几亩地收了多少斤吗?六千八百斤!足足六千八百斤!”
李自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一颗甘薯,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很实在,像一枚巨大的秤砣。
“君恩,”他忽然开口,“你算算,如果每亩能收这么多,咱们明年开春再种几百亩,能养活多少人?”
顾君恩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將军,若按此產量,种上三四百亩,收穫便可达数六七十万斤之巨。届时別说三千人马,就算再多一倍,光靠甘薯也能撑过好几个月的青黄不接。”
李自成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看著手里那颗甘薯,片刻过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林凡叫来。”
林凡赶到中军帐时,已经是傍晚了。
帐中坐著的不止李自成和顾君恩,还有刘宗敏和几个老营头领。他们都是被韩金虎送去的甘薯惊动了,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
刘宗敏坐在李自成下首,手里拿著那颗甘薯,翻来覆去地看著。
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影下微微抽动,表情复杂。
自从新军独立成军后,他对林凡的態度一直很微妙,不算敌对,但也不亲近。此刻他看著手里这颗甘薯,又看著站在帐中的林凡,嘴角动了动,最终说了五个字。
“六千八百斤?”
林凡点头。“六千八百斤。三四亩地,亩產约两千斤。这只是第一次试种,土不够熟,我的经验也不够。若是熟地肥田,產量还能更高。”
帐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老营头领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都是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庄稼人,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小麦,一亩地能收百来斤就不错了;粟米好一些,也不过百来余斤。这甘薯,竟然一亩能收两千斤?
“林头领,你说的可是真的?没有吹牛?”一个老营头领忍不住问道。
“若觉的是虚言,诸位可以亲自去称。”林凡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帐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眾人纷纷站了起来,跟著林凡出了中军帐,来到堆放甘薯的山坡上。残阳如血,將那一堆堆暗红色的甘薯染得更加深沉。几个老营头领蹲下身,亲手摸了摸那些甘薯,又拿起几颗大的掂了掂,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真的……是真的……”其中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卒,眼眶忽然红了。“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几亩地能收这么多粮的……林头领,你不是凡人,你是老天爷派来救咱们的……”
林凡刚要说什么,李自成出声打断了他。
“林凡,这甘薯,你打算怎么分?”
林凡转过身,迎著李自成的目光。
“將军,这六千八百斤甘薯,我是这么打算的。”
“其中两千斤大小適中的,当种薯存进地窖。明年开春,不直接种薯块,得把它们切了,在暖炕上先育出苗来。”
“等苗长起来,这才真显出它的厉害:一根藤能剪出好几段,每一段栽进土里,都能活,都能再长新藤。这么一茬一茬地剪,一茬一茬地种,只要地够,人手跟得上,种出多少亩,根本就没个数。”
“所以这两千斤种薯,来年能变成多少苗,能种出多大一片,现在都算不清帐。”
“剩下的四千多斤,我的意思,全部分了。每人到手一斤多点,不多,但得让每个人都亲口尝尝,尝过这份甜头,明年不用催,所有人都会抢著来要苗、抢著去学怎么种。”
“人心里的盼头,比任何命令都好使。”
林凡的话隨著傍晚的风,散在堆成小山的甘薯堆旁。
眾人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风声穿过谷地,卷著远处营地锅灶里未熄的柴火噼啪声,和士卒们压抑不住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刘宗敏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不像平时那般咄咄逼人,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林头领,你这甘薯,我营里的弟兄能不能也分一点?”
林凡看著他。两人之间隔著一层暮色,彼此的表情都有些模糊。上一次他们这样面对面站著,还是在俘虏营外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地上堆著上百具无头的尸体。
“能。”林凡说,“刘头领的弟兄,也是闯营的弟兄。”
刘宗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甘薯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营地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让人来挖地窖。你那两千斤种薯,不能烂在外面。”
林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终於微微上扬了一下。
当天夜里,子午岭的所有人都分到了甘薯。
秤不够用,就用木块现刻了简易衡器,一块一块地量。
分到最后,还剩几筐小薯和挖伤挖断的,林凡做主,全部搬到了医馆后面的空场上,生起篝火,直接烤了。
韩金虎的婆娘带头张罗。她把烧透的木柴往边上拨了拨,露出下面一层厚厚滚烫的灰烬,然后把那些擦洗过还湿漉漉的甘薯,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埋进这灰烬里。
很快,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就在山谷里瀰漫开来。
那香味很特別,和杂粮粥不同,和杂麵饼也不同。是甜的,温暖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孩子们最先围拢过来。看著甘薯被埋进灰里,他们就围著那个灰堆蹲成了圈,眼巴巴地守著。热浪烘得小脸发红,他们一会儿探头闻闻,一会儿小声问“熟了吗?”有耐不住性子的,伸手想碰,立刻被热气烫得直吹手指,却还是咧著嘴笑。
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拽著她娘的衣角,指著微微鼓起的小灰堆问:“娘,这里面是什么呀?怎么这么香?”
那妇人蹲下身,把女儿揽在怀里,柔声说:“那是甘薯。是林头领带人,从土里种出来、盼出来的宝贝。吃了它,肚子就踏实了。”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指著小灰堆问:“那我现在能吃吗?我肚子饿了。”
“再等等,还没烤熟呢。”妇人笑著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却有些发红。她的丈夫在上个月外出打粮的战斗中被流矢射中,抬回医馆没几天就断了气。这些日子她一直强撑著,但此刻,闻著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觉得,也许日子还能过的下去。
第一颗甘薯烤熟了。
韩金虎的婆娘用两根树枝把它从灰堆里夹出来。甘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黄,裂开了几道小口,从裂口里渗出黏稠的蜜汁,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谁先尝?”她举著甘薯,笑著问。
没人敢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甘薯上,咽著口水,却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最后还是那个小丫头胆子大,她挣脱她娘的怀抱,走了过去,仰著脸问:“婶婶,我能吃一口吗?”
婆娘弯下腰,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就著自己的手,把甘薯掰开一块,露出里面金红冒热气的瓤,先放在自己嘴边“呼呼”吹了好几口气,才递到小丫头嘴边,叮嘱道:“慢点儿,小心烫著。”
小丫头点点头,学著大人的样子,也撅起小嘴“呼呼”地吹了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著用门牙碰了碰,咬下一点点。温热的薯肉刚在嘴里化开,她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
“娘!是甜的!”她转过身,嘴里还含著甘薯,含含糊糊地喊,“是甜的!比飴糖还甜!”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起来。接著,第二颗甘薯烤熟了,第三颗,第四颗……篝火旁很快摆满了滋滋作响的甘薯。
焦香混著蜜甜在山谷里瀰漫开来,勾得人人食慾大动。
连平日里最老成持重的老卒也坐不住了,从地上拿起甘薯,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齜牙咧嘴,却怎么也捨不得放下,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林凡坐在篝火旁,手里也捧著一颗烤甘薯。
他剥开焦黄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红色的薯肉。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甜香。
他轻轻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第一口。很甜。比前世吃过的任何烤红薯都甜。那甜味顺著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暖洋洋的,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他坐在那儿,静静地把手里那颗甘薯一口一口吃完,直到最后一点暖意和甜意都在身体里沉淀下来后,才撑著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走到山崖边,望著暮色中静謐的山谷。
篝火在身后噼啪作响,孩子们的笑闹声和不远处新兵们偶尔响起的歌谣交织在一起,被晚风送出很远很远。
远处,高炉的火光依然在燃烧。更远处,一座座新挖出的窑洞正在收尾,那是为新归附的流民准备的居所。甘薯的香气还在山谷里瀰漫,钻进每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几千斤甘薯,救不了全天下。但明年开春,那两千斤种薯种下去,后年再种。
总有一天,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人因为飢饿而啃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不会再有人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不会再有人抱著石头当襁褓,蹲在墙角,等著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林头领。”张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转过身,看见张鼐递过来一颗烤得淌蜜的甘薯。
“您尝尝,”张鼐的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篤定,“这颗糖汁都烤出来了,闻著就甜。”
“我吃过了。”林凡没接,朝甘薯抬了抬下巴,“你自己吃。忙了一天,你也没正经吃口东西。”
张鼐还想说什么,林凡已经在他身边的地上指了指:“过来坐,趁热吃。”
张鼐顿了顿,依言坐下,捧著那颗温烫的甘薯。他低头剥开焦皮,金红的薯肉在火光里冒著热气。甜香漫开。
林凡也坐在一旁,两人就这么坐著,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笑声。
“林头领。”张鼐忽然开口。
“嗯?”
“明年,”他看著远处的山谷,“咱们能种多少亩?”
林凡没立刻回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也顺著张鼐的目光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谷轮廓。
“看到那片坡了吗?从那片坡开始,一直到溪涧边上。”他指著黑暗中大片的阴影,“还有东面、北面那些地。只要土能扒得开,就都能种。”
他收回手,看向张鼐的脸庞,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实:
“开春,咱们把那两千斤种薯全育上苗。等苗长起来,一根藤就能剪出好几段栽下去。这么一茬一茬地扩,只要人手跟得上,到明年这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灼亮。
“这目之所及的山坡,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得是甘薯的叶子。”
夜风吹过,带著凉意,也带著他话音里那份沉甸甸的、仿佛已经破土而出的確信。
张鼐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甘薯,若有所思。然后他小心地把甘薯吃完,连皮上沾的一点薯肉都用牙齿刮乾净,又舔了舔手指,才站了起来。
“明年我跟您学种地。”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炮队的人全学。打炮的手,也能抡锄头。”
林凡看著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张鼐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融进篝火的光晕里,融进那些围坐在火堆旁啃甘薯的身影里,融进这个被群山包围、被战火环绕、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安寧的山谷里。
林凡收回目光,仰头望著夜空。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河,照著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高炉隱约的锤声,和松林里夜鸟的低鸣。
两千斤种薯,要赶在下霜之前全部入窖。地窖挖多深,窖口朝什么方向,窖底的沙土垫多厚——这些细节他都要一一敲定。
明年开春,子午岭所有条件合適的地,全部种上甘薯。
他在心里盘算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向铁匠铺的方向走去。
身后篝火还在燃烧,烤甘薯的香气隨著夜风飘进每个帐篷、每间窑洞。
那是活著的味道,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甜,是人们在漫长绝望之后重新攥在手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