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洪承畴的棋盘(2/2)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不住,他也得守。
因为他是王嘉胤,是陕北义军的头一面大旗。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
五月十一日夜,柳树涧。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漏出几缕惨澹的银光,洒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庄上。
村庄不大,几十间土窑洞和窝棚错落分布在山坡上,只有村中央一片场院是平坦的。
神一魁站在场院上,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夜色。
他已经收到了王嘉胤的指令——放弃柳树涧,往子午岭方向撤。
他不打算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这千把號人除了收拢的边军之外,就是拖家带口投奔他的饥民,而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有马匹——走不快。
曹文詔的骑兵最多还有一天就要到了。
他们走不出五十里就会被追上。
在旷野里,步兵对骑兵,就是在送死。
所以他决定守著。
守著柳树涧,等王嘉胤的援兵。
虽然他心里清楚,援兵未必会来。
“大哥,要不你先走?我留下断后。”刘国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他是神一魁的老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
“我走什么?我走了,弟兄们还肯守吗?”神一魁反问。
刘国能沉默了。
神一魁拍了拍他的肩膀。“国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们在柳树涧待了大半年不是白待的。让弟兄们把火药都藏好,等官军进来,就让他们尝尝被炸飞上天的滋味。”
刘国能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是!”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成百上千匹。
马蹄声从南方和东方同时传来,如闷雷滚滚,震动著大地。
村口的哨兵发出悽厉的喊叫——“敌袭!敌袭!”
曹文詔没有等到天亮。他是夜不收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夜袭。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辰。
“杀——!”
黑压压的骑兵从黑暗中涌出,铁甲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他们没有列阵,没有喊话,直接发起了衝锋。
马蹄践踏著乾燥的黄土,腾起漫天烟尘。骑兵手中的马刀高举,刀刃上闪烁著死亡的寒光。
神一魁站在场院上,望著汹涌而来的骑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拔出腰刀,声音如闷雷:“点火!”
“轰——!”第一道火药陷阱炸响了。
埋在村口的几处炸药同时引爆,火光冲天,碎石铁屑四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中,血肉横飞。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丝毫迟滯。曹文詔的兵,是延绥镇的边军精锐,是大明朝最凶悍的边骑之一。
他们打过蒙古人,打过建虏,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几声爆炸,嚇不住他们。
骑兵绕过爆炸点,从两侧包抄,如两股铁流向村庄合拢。刀光闪过,几个守在村口的义军士卒被砍倒。血光迸现,惨叫声此起彼伏。
“守住!守住!”刘国能嘶声厉吼,带著几十个老弟兄在村口拼死抵抗。他们都是边军出身,刀马嫻熟,战力强悍。但这短短一瞬,防线就被涌进来的骑兵撕开了。
官军太多了。柳树涧的义军虽然悍勇,但兵力悬殊。曹文詔带了两千骑兵,而神一魁能打的只有不到五百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防线一道道被突破,弟兄们一个个倒下。
刘国能被一桿长枪刺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將那个刺他的骑兵拽下马来,用牙齿咬断了他的喉咙。
神一魁被围在场院上。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
他的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的脸上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模糊了半边脸。但他的眼睛,依然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曹文詔策马缓缓上前。火光映照著他冷峻的脸。他看著浑身浴血、兀自挥刀死战的神一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人,他並不认识。但在过去的延绥边镇,他们也许曾並肩作战过。
“神一魁,放下刀。”曹文詔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洪督帅有令,你若肯降,既往不咎,还可授以副將之职。”
神一魁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沙哑而悲凉,在燃烧的村庄上空迴荡。
“曹文詔!老子是大明的边兵,为朝廷卖命十几年。朝廷一句话,把老子裁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到手三钱!老子现在给自己活了,你又来劝老子降?告诉你,老子这辈子,不会再给大明朝卖命了!”
他提起刀,指著曹文詔。
然后,回过头,看著身边最后的十几个老弟兄。
那些年轻的面孔,被血污和泥土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跟老子,再冲一次。”
十几个义军,迎著官军,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战斗结束时,曹文詔的部队彻底控制了这个燃著大火的村庄。粮草、牲畜、铁器,一切能用的东西都被归拢起来。俘虏们被串成一串,蹲在村口的空地上,瑟瑟发抖。
曹文詔翻身下马,走到一个重伤的老义军跟前。
“神一魁死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那老义军抬起头,嘴角满是血沫,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大王,死得不孬。”
曹文詔沉默了片刻,隨即转身离去。他的心中却久久无法平息。神一魁,你我本是同袍。可如今,我站在这里,你躺在那里。
为什么?因为你是贼,我是兵。这就是命。
柳树涧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到火灭时,这支义军的旗帜已经化为灰烬。仅存的数百名俘虏被绳索绑成一串,在骑兵的押送下,蹣跚著向南走去。
曹文詔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那些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那些刚刚修好的窑洞,那些养了不到半年的鸡鸭猪羊,全没了。
神一魁的经营,几个月的苦苦挣扎,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南。
捷报在数日后送到了延安府城。
“好!”洪承畴放下军报,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曹文詔不负我望。神一魁伏诛,侧翼的钉子拔掉了。”
赵幕僚拱手道:“恭喜督帅,首战告捷。”
“这算什么告捷。”洪承畴摆了摆手,“柳树涧不过千把人的小杆子,拔掉一颗钉子而已。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俯身细看。他的手指从柳树涧往东南方向移动。
王嘉胤,本督现在可以放开手脚来料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