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潜伏(2/2)
一根被削得很尖的羽毛笔正在纸面上疯狂地划动。笔尖划破了羊皮纸,发出令人不安的“嘶啦”声。墨水因为用力过猛而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团刺目的黑斑,力透纸背。
拿著笔的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个熟悉的身影佝僂在桌前,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类似於某种野兽受伤后的粗重喘息声。他在画一个符號。一遍又一遍地画,重重地圈划,直到那个符號將整页纸彻底填满,变得漆黑一团。
“佩雷格林……”
路希安听见记忆中母亲虚弱而担忧的声音。
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小镇上小有名气,总是带著爽朗笑容的冒险家父亲,在失踪前留给他的最后印象。
就是这个符號。
父亲在留下那本充斥著胡言乱语的笔记里,到处都用最显眼的方式写下了这个扭曲图案。
“呃……”
路希安的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他踉蹌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手中的雷击木魔杖在岩石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
克雷托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后方的异动。他瞬间转身,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向路希安周围的黑暗,以为是有袭击者从墙壁的暗道里摸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加兰也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將萤光棒举高。
淡绿色的光晕照在路希安的脸上。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著,左手死死地按在右侧的胸肋处。
“敌袭?”加兰的声音又沉又冷。
“没……”
路希安闭上眼睛,强行將脑海中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和翻涌的记忆碎片压了下去。他深吸了一口这阴冷浑浊的空气,借著这股凉意让自己的大脑恢復清醒。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掩去了所有的震惊与波澜,只剩下一种过度消耗后的虚弱感。
“没有敌人。”路希安鬆开按在胸口的手,轻轻摆了摆头,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忍受某种物理上的伤痛,“是空气太闷了。这地方通风极差,刚才列车爆炸时肺部受的震伤,加上魔力透支……被这里的霉味一衝,稍微有点没喘过气来。”
克雷托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目光在路希安的脸和周围的石壁上扫了两个来回。
“撑不住就说。”克雷托斯鬆开了剑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紧绷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在这种地方晕过去,我可没手扛你。”
“多谢关心,护卫先生。”路希安借著石壁站直了身体,顺势將萤光棒的光芒从那个符號上移开,照向前方。
“调整呼吸,不要把每一口空气都吸得太深。”加兰转回身,继续带路,“我们快到底了。底下的气流走向有变化。”
路希安跟在克雷托斯身后,重新迈开脚步。
他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的意识却比进入这片树林时还要清醒可怕。
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一次针对王室的政治绑架或恐怖袭击。他捲入其中,一部分是出於採风官不能袖手旁观的责任感,另一部分则是被加兰半徵召半裹挟。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螺旋阶梯的弧度开始变得平缓,脚下的石阶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著大块青石板的平地。
空气中的那股土腥味和霉味被另一种气味盖住了——那是燃烧的动物油脂混合著松脂的焦糊味。
“熄灭照明棒。”加兰低声命令道。
三人同时將手中的照明棒塞进厚实的皮袋或者斗篷深处,將那微弱的绿光彻底掐断。
前方的通道尽头,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透出了一片摇曳的、昏黄偏红的暖光。那光线在石壁上跳跃著,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类似於某种沉重金属链条拖拽在地上的声响。
三人贴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像三道没有质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向著出口摸去。
路希安从加兰的肩膀上方探出视线。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生生从地下岩层中掏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地下空间。空间的边缘,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支粗大的火把,火光將这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这地方的布局,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感。高耸的石柱支撑著上方庞大的重量,尽头处甚至有一个类似於祭台或布道台的高耸石台。
如果忽略掉那些火把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以及墙壁上那些更加狂乱、用暗红顏料涂抹的巨兽图腾,这里的结构,简直就像是一座被倒置深埋在地下的、畸形而扭曲的礼拜堂。
油脂燃烧的焦糊味混合著某种刺鼻的香料气息,在偌大的空间里沉闷地翻滚。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兰紧贴著入口处一根粗大的承重石柱,將身形完全融进火把照不到的死角里。
路希安屏住呼吸,借著摇曳的昏黄火光,冷冷地打量著这座深埋地下的异端巢穴。
这绝不是守护者教会那神圣、肃穆的祈祷所。
翡翠平原上哪怕是最偏远乡村的小教堂,也会在穹顶和祭坛前刻绘代表七大守护者的抽象符號——象徵著秩序、庇护与理性的几何图形。
但这地方没有这种东西。
四壁的火把光芒照亮的,是一座座扭曲、怪诞的具象化雕像。这些雕像用黑色的岩石雕成,形体极其庞大,有的像是由无数条藤蔓和树根死死缠绕而成的畸形巨人,有的则长著犹如昆虫般尖锐的口器和节肢。它们不再是象徵著自然伟力的抽象图腾,而是某种具有可怕压迫感的实体再现。
祭坛更是不堪入目。
正统教会的祭坛通常是一块平整光洁的白石,用於摆放圣典或洁净的供品。而眼前这座祭坛,是一整块被鲜血浸透得发黑的粗糙石台。石台后方的墙壁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用不知名兽皮缝製而成的黑色掛毯,上面用暗红色的顏料涂抹著那个路希安在通道壁画上见过的、也曾在他父亲笔记中反覆出现的双螺旋畸形眼球符號。
“真是可怕的褻瀆。”加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祭坛后方的一扇石门內传出。
三人的肌肉瞬间绷紧。
石门被推开,三个穿著长袍的人影从阴暗的通道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高瘦。他穿著一件拖地的黑色主教长袍,长袍的边缘用银线绣著各种奇异的扭曲符號。
但路希安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手。
那双手上,依然戴著那副熟悉的灰色薄手套。
这是那个在列车上以极度冰冷的平静,为所有车厢送去掺了炸药引信的“花茶”,並將一切掌控在股掌之间的假乘务员。
此刻,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服务行业標誌性的温和假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与傲慢交织的阴冷神情。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穿著灰褐色的连帽长袍,看不清面容,但步伐显得有些侷促和慌乱。
“准备工作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达塞尔。”黑衣人走到祭坛前,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教堂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属质感。
左边那个被称为达塞尔的教眾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拉米乌斯大人,仪式法阵已经全部刻画完毕,祭坛的导血槽也清理乾净了。但是……”达塞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那两个祭品……非常不配合。特別是那个大的,那个公主。”
黑暗中,加兰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握剑的手背上,一条青筋如小蛇般暴突而起。
“不配合?”拉米乌斯转过身,灰色的手套轻轻摩挲著祭坛边缘发黑的石壁,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连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都搞不定吗?需要我亲自去把他们的手脚打断吗?”
“不是的,大人!”达塞尔急促地解释道,“那个男孩已经嚇晕过去了,不足为虑。但是那个公主……她明明被锁住了手脚,嘴也被我们堵住了,可是当我们试图把她搬上仪式台的时候,她的体內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强的排斥力!”
达塞尔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恐惧。
“她甚至没有念诵任何祷词,也没有使用魔杖。仅仅是那种本能的挣扎,就凭空掀起了一阵诡异的风暴,甚至把祭台周围几根插著火把的铁柱都给绞断了。那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魔法,大人,那简直像……像是这片地下树林的根须在回应她的愤怒!”
路希安在暗处微微眯起了眼睛。
维尔迪斯王室的西尔瓦雷斯家族,过去曾与精灵通婚。这个传说在翡翠平原的酒馆里早已传了上百年,大多数人都只当它是一个为了给贫弱王室贴金的浪漫故事。哪怕是路希安,也只是將这视为一种古老的政治包装。
但达塞尔的描述,显然超出了普通人类魔法师在绝境下的反抗范畴。不依靠魔杖,不念诵近代语言,甚至在被禁錮的情况下,本能地引动自然元素——这分明是某些古老的长寿种,或者是那些直接由元素构成的现代精灵才具备的特质。
“蠢货!”
拉米乌斯突然暴喝一声,反手一巴掌重重地扇在达塞尔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达塞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如同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坛旁的石阶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胀变形,嘴角溢出鲜血。
另一名教眾嚇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你们这些短视的废物,难道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今晚为什么要冒著暴露的风险,去劫持那辆破铜烂铁上的列车吗?”拉米乌斯甩了甩那只戴著灰色手套的手,仿佛嫌弃沾染了灰尘,他大步走到瘫倒在地的达塞尔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以为那是普通的魔法?那是真正的、纯净的『源血』在沸腾!”拉米乌斯的声音因为狂热而变得尖锐,“西尔瓦雷斯家族那稀薄得可怜的古代精灵血脉,已经在无数代的稀释中几乎断绝。但是,几百年来的沉淀,终於在这一代迎来了奇蹟般的返祖现象!”
拉米乌斯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仰望著穹顶上那些怪诞扭曲的巨兽雕像,宛如一个疯癲的布道者。
“看看这片大地吧!三千年前,那群偽善者,那群由『贤者』萨凡图斯·托特带领的骗子,他们用一个荒谬的谎言,把整个世界的歷史烧成了灰烬!他们把那些真正拥有伟力的、能够沟通天地本源的古老存在全部抹杀,用七个死气沉沉的『守护者』雕像,把凡人圈养在虚假的信仰里!”
“他们以为把歷史的痕跡全部剷除,把那些古老的图腾砸碎,就能永远掩盖真相吗?”拉米乌斯冷笑著,手指猛地指向祭坛后方那扇深邃的石门。
“就在这片土地之下,就在这座王都的脚底深处,『古老森林的主人』已经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千年!那群蠢货王室,竟然以为自己占据的是一块贫瘠的封建领土,却不知道他们就睡在一座隨时可以顛覆整个虚假秩序的活火山上!”
拉米乌斯的双眼在火光下闪烁著骇人的凶光。
“我们等待了这么久,隱忍了这么久。而现在,钥匙终於出现了。”他猛地转头,盯著地上瑟瑟发抖的达塞尔,“那对姐弟,就是唤醒主人的完美祭品。他们体內返祖的精灵血脉,是唯一能够与古老森林主人的本源產生共鸣的引子!只要他们的血流进祭坛的凹槽,只要他们的灵魂在绝望中被彻底撕碎、献祭,主人的意志就会甦醒!”
“到那时……”拉米乌斯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那些虚假的守护者教堂將轰然倒塌,我们主人的根须將重新撕裂这片大地,將真正的伟力与混沌的恩赐,重新降临在这个被谎言统治的世界!”
阴影中,加兰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无法忍受。
作为一名深受王室信任的护卫,作为一名將荣誉和忠诚视为生命的骑士,亲耳听到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仅侮辱了七大守护者的正统信仰,更將他宣誓效忠、拼死保护的殿下视为砧板上的牲畜,视为唤醒某种邪恶怪物的祭品!
“錚——”
一声极其细微的、剑刃摩擦剑鞘內部的金属颤音,在黑暗的石柱后方响起。
加兰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了剑柄,大半截长剑已经被他强行拔出了剑鞘。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犹如一头即將暴起噬人的困兽,身上的肌肉紧绷到了隨时会崩断的临界点。
就在他即將一步跨出阴影、不顾一切地杀向祭坛的瞬间
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按住了他。
克雷托斯那只布满老茧、刚刚在列车废墟里硬生生掀起重型铁门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死死地钳住了加兰拔剑的右臂。魔剑士恐怖的物理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硬是生生將加兰拔出了一半的剑刃,一点点压回了剑鞘里。
另一边,路希安的左手紧紧扣住了加兰的肩膀。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手指上传来的那种绝对冷静的压迫感,却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加兰即將沸腾的脑门上。
路希安的脸凑得很近,目光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冷硬得像一块寒冰。
他没有说话。在这种距离,任何一丝呼吸声都可能惊动祭坛前的拉米乌斯。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將要表达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加兰。
冷静。
现在衝出去,你一个人能杀光他们吗?
殿下还在他们手里。
你想让他们立刻撕票吗?
加兰死死地盯著路希安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內无声地碰撞著。加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著破旧的风箱,但他眼中的狂热,终於在克雷托斯的钳制和路希安的冷视下,一点点退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握住剑柄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路希安和克雷托斯见状,这才缓缓鬆开了手,但依旧保持著隨时可以压制他的姿態。
祭坛前方,拉米乌斯並没有察觉到黑暗中发生的这一幕短暂而致命的衝突。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復自己刚刚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黑色的主教长袍,重新戴好了那双灰色的手套,恢復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冰冷威严。
“时间不早了。”拉米乌斯冷冷地俯视著还跪在地上的两名教眾,“仪式必须在今夜最黑暗的时刻,也就是双月的光芒最微弱的节点完成。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期。”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扇石门。
“带上你们的刑具。既然祭品不配合,那就用物理的手段让他们安静下来。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只要別让他们在血流干之前死掉就行。”
拉米乌斯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如何宰杀两只家禽。
“是……是!主教大人!”达塞尔和另一名教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低头应诺。
“我倒要亲自看看,他们能坚持多久。”拉米乌斯转过身,大步向著祭坛右侧的石门走去。
石门被重新推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拉米乌斯率先走进了那条通往侧室的黑暗通道,达塞尔两人紧隨其后。
“砰。”
隨著最后一名教眾进入,石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地下教堂重新陷入了只有火把燃烧的死寂之中。
路希安、克雷托斯和加兰同时从石柱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没有了敌人的注视,加兰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掩饰。他猛地拔出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射著他愤怒的脸庞。他的呼吸粗重,目光死死地钉在紧闭的石门上。
“这群该死的傢伙!”加兰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头正在护崽的孤狼,“他们要挑断殿下的手筋!我要亲手將这些傢伙都砍成两半!”
“別废话了。那帮杂碎已经进去了。”克雷托斯看著那扇石门,“门后是什么情况,法阵怎么破,由这个精通魔法的傢伙负责。咱俩只管对付那些穿破袍子的傢伙。”
路希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他的虎口还在隱隱作痛,之前被强行压下的头痛和噁心感也没有完全消退,但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握紧雷击木魔杖,与克雷托斯和加兰並肩走向那扇石门。
“破门之后,不要恋战,优先破坏祭坛和解救殿下。”路希安的声音低沉而果断。
“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