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境生还(1/2)
铃声响起的那一瞬,路希安先听见的不是爆炸。
是车厢里所有声音同时断了一下。
啜饮花茶的轻声,纸袋被捏紧的皱响,克雷托斯还没说出口的半句低骂,车轮压过铁轨接缝时规律的敲击,全都像被那道尖锐铃音压进了一层薄薄的铁皮下面。
下一瞬,前门方向传来猛烈的巨响,后门那块窄玻璃在同一瞬间炸成白亮碎星,停在车厢空处的送餐车也几乎同时爆裂开来。铜壶、热水、木杯、铁片和碎裂的木板一齐往上崩飞,热浪、铁腥和焦味同时掀起,像有人把整节车厢塞进了炉膛里一般。
“趴下!”
路希安的声音几乎是和爆响一起出去的。
他抽杖的动作快得近乎反射,杖尖一抖,列车中的气流短暂地陷入了他的支配之中。刚扑过来的第一轮衝击波狠狠撞在那层被扭曲的空气上,路希安只觉手臂一麻,虎口像是当场裂开,杖身被震得发颤,连肩背都被那股反衝硬顶得往后一晃。
下一瞬,克雷托斯动了。
注入魔力之后,腰间秘银长剑的封带瞬间震散,铅签砸在地板上,还没滚出半尺,剑锋已经出鞘。克雷托斯没有朝爆炸方向衝去,而是反手將剑尖压进脚下两排座椅之间的铁皮接缝。秘银剑身上细小的魔法式缓缓亮起,像有银色水光沿著剑脊爬过。下一刻,一块铁皮硬生生地被从地板上掀了起来。
克雷托斯咬著牙,剑锋往上一挑,那片变形铁皮便腾空而起,延展、硬化,架成一道歪斜的屏障,阻挡著火焰和碎片。
前方连接门终於撑不住,碎了。
门板和玻璃一同往內炸开,路希安挥舞著魔杖,让气流把一部分碎片拋向车外,更多碎片则撞上克雷托斯刚刚掀起的铁皮。那道铁皮屏障被砸得向后一沉,发出濒临断裂的咯吱声。克雷托斯整个人被震得退了半步,肩背撞上旁边座椅,仍用剑死死向铁皮输送著魔力。
车厢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座位上摔下去,额头撞在前排椅背上,血很快沿著眉骨滑下来。前排的一名男乘客被飞来的木片钉进肩头,整个人往后仰倒,手还本能地攥著座椅扶手。原本在送餐车旁添茶的一位乘客遭受了最猛烈的衝击,半个身子压在送餐车的残骸下,只抽搐了一下,便没再爬起来。
后方的衝击也到了。
路希安来不及回头,只听见后门那边一阵金属断裂的爆响。热风从背后捲来,像要把他的脊背整个推断。他將魔杖猛地向下一压,一阵狂风从他的背后捲起,衝散了后方的衝击。几块从后方飞来的玻璃片被气流卷偏,擦著一名老妇人的帽檐扎进窗框;一只帽盒从行李架上跳起,翻滚著砸向孩子所在的位置,又被风硬生生偏转,撞在座椅腿上裂开。
“低头!”路希安喊出声,“別站起来!”
他的声音並不算大,却被车厢震动撕得发哑。好在前排那位母亲反应极快,一把把孩子按进怀里。旁边的男人也压倒身体,用自己的包袱挡在头顶。更多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见他和克雷托斯都还站著,便本能地往座椅底下缩,手忙脚乱,却没有一窝蜂地朝车门挤。
下一轮碎片从前后同时扫进来时,路希安的杖尖连续三次轻点,气流在每一次轻点后精准地四散飞去。细碎玻璃被卷向空地,断裂木条飞出窗外,几只皮箱从行李架上翻落,又被气流改变了下坠方向,砸在座椅外侧,没有直接压到蜷缩在下面的人。
但他护不住所有地方。
靠近后门的一名女乘客没来得及缩回腿,小腿被一片捲曲铁片割开,鲜血迅速浸透裙摆。她痛苦地呻吟著,旁边的老妇人挣扎著爬过去,一只手发抖地去扯自己的围巾。那老妇人的脸白得厉害,嘴唇也在发抖,却仍坚持著把围巾包扎到伤口上,用膝盖压住她乱挣的脚踝。
“按住。”老妇人哑声说,“別乱动,坚持住。”
车厢向左猛地一倾。
路希安的后背撞上座椅边缘,胸口闷得发疼。他抬眼,只见前方那道铁皮屏障已经被砸出无数个凹坑,边缘的铆钉全断了,全靠克雷托斯的魔力硬撑著。克雷托斯额角淌著鲜血,不知是被碎片擦破的,还是刚才撞出来的。但他的手却没有松。
“这车快要解体了。”克雷托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
“必须想办法把车身补好。”
路希安没有反驳。
他看得出来,整个车厢都在猛烈的变形,像被两只手向相反方向拽著,车体中段的窗框正在一格格扭曲,车身传来刺耳的撕裂声,一道道裂缝慢慢扩张。玻璃碎裂后,冷风和菸灰从外头一同灌进来,煤烟、焦木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每吸一口气都像把砂砾吞进肺里。
克雷托斯忽然把剑收了回来,停止了魔力的供应。
铁皮屏障瞬间失去支撑,立刻向后歪倒。路希安手腕一翻,一股气流顺势奔去,將它压在前端已经破开的连接门处。克雷托斯顺势箭步而上,长剑贴著铁皮边缘划过。
剑身瞬间升腾起耀眼的火焰。
铁皮边缘被高温逼得发亮,焦味迅速变得浓烈。克雷托斯没有让那火焰持续太久,几乎在边缘全部熔化的同一瞬,剑锋又转出一层冷白色的寒光。发红的边缘被骤然压紧,发出细小而密集的爆裂声,像冬天的薄冰在脚下开裂。
下一刻,刚才还摇摇欲坠的铁皮便被暂时焊死在了车厢上。
“左边窗户下面!”路希安喊。
克雷托斯没说话,脚尖一蹬,整个人贴著座椅边冲了过去。车厢又晃了一下,他用肩膀撞开一只滑下来的皮箱,剑尖横贴住左侧窗框下方被扯开的金属豁口。高温、低温,熔化、冷却。每一次交替都让他手臂轻微抽动一下,到第三处时,他的呼吸已经明显乱了。
路希安也没好多少。
对於刚成为三级魔法师的他来说,气流支配更適合用来做细微调整,而不是在爆炸后的车厢里和热浪、碎片同时角力。他每一次抬杖,手臂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向外扯。杖身的温度忽冷忽热,掌心磨出的旧茧被震裂,血贴在雷击木上,又很快被乾燥的热风吹黏。
可碎片没有停。
前方那道被铁皮堵住的连接处又被撞了一次。像有更重的东西在另一节车厢里翻滚,砸上了已经变形的门框。堵在那里的铁皮屏障向內陷,边缘裂开,几根断木从缝里刺入。路希安来不及把它们全部偏开,只能把最尖的一根压向地面。另一根擦过他的斗篷,扎进后排座椅靠背,离一名蜷缩的女乘客不到半掌的距离。
那女乘客睁大眼,却已经没有力气叫出声了。
她的双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指缝里全是灰。
克雷托斯已经补到后方连接处。后门处的车身已被撕开一半,漏进来的风把他的斗篷吹得向前翻。他用剑沿著裂口一寸寸压过去,火光在烟里亮起,又被寒气迅速吞没。这一路下来,克雷托斯脸上的鲜血、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又被热风吹乾,结成了硬壳。
车身每抖一下,刚被他强行焊住的裂口就跟著发颤,有一处甚至刚合上便又崩开半寸。他低低骂了一句,只好又重新修补一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得让它慢下来!”
路希安努力控制著气流:“你想怎么做!”
克雷托斯没回答,只是快步跑回车厢中段,隨即猛地把剑尖朝下一沉,整把秘银长剑硬生生刺穿了过道中央已经翘开的地板。克雷托斯单膝压地,一只手握剑,另一只手按住车厢底部,像要把自己也钉在这节车上。大量的魔力隨著剑身被他输送下去。
下一瞬,大量被擬造出来的灰黑色岩土从剑尖飞散开来。它们在车底与铁轨之间来回跳跃著,拼命击打著扭曲的底盘以及轮轂,又在列车高速拖行的剧震里不断碎散,隨后消失不见。
车厢的摇晃更加剧烈了,车底下的响动像是悲鸣一般传进了四周。
“该死!”路希安再也没法保持冷静了,“你是想让整列车在这里散架吗!”
“我不做它也会散!”克雷托斯怒吼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车厢又是一震,下方传来铁轮摩擦的尖啸,整列车终於开始强行制动。可这节车厢被夹在前后两节仍然失控的钢铁巨兽之间,减速並没有立刻变成安全,反而让整座车厢更加逼近崩溃的边缘。整节车厢像碾过了一排排粗糙石块,猛地顛起又落下。乘客们被震得向上弹了一寸,又狠狠摔回座椅和地面。有人闷哼,有人吐出一口血沫,却仍死死抓著座椅腿不松。
“混蛋,你弄的太多了!”路希安怒斥。
“闭嘴。”克雷托斯仍然保持著魔力的输出,“不这样做,这车根本停不下来!”
“这车撑不住!”
“那你就让它撑住!”
路希安咬著牙,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把全部注意力重新压回车厢內部。列车被下方的岩土拖拽,晃动比方才更凶,碎裂声也更密。地上滚落的行李箱四处滑动著,四周被临时焊接上的裂缝也开始鬆动。
他抬起杖。
风在车厢里乱得几乎不听话。破窗灌入的冷风、乘客急促的呼吸、爆炸后的热浪和捲起的灰尘,全都在爭夺方向。一片从前端捲来的薄铁片擦著他的肩膀飞过,被他用气流偏转半寸,钉进无人的座椅背。
他没低头看伤口,只感觉热意从肩侧迅速蔓开。他深呼一口气,强忍著疼痛,將魔力匯聚入魔杖之中。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操控车厢內的气流,他的魔力隨著风流淌到车厢之外,包裹住整个车身。车厢外的气流像无数只手,轻抚过每一处裂缝与破洞,阻止著车身的震动与解体。
路希安只觉喉头一甜,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脚下失去平衡,向前趔趄了一下。巨大的魔力消耗让他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克雷托斯也把剑插得更深。
秘银长剑上的光芒时亮时暗,剑锋处涌出的岩土也变得不稳定起来,一些石头还未擬造成型,便在顛簸之中消散。克雷托斯的呼吸重得像破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最后一次衝击来得比前几次都沉。
车厢前后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像一头巨兽终於被铁链勒住脖颈。所有人都向前扑倒。路希安的风束被衝散了一半,他整个人撞到过道边的座椅上,右手仍死死握著魔杖。克雷托斯一手握紧剑柄,一手抓住旁边的座椅,才没有翻滚出去。
车轮尖叫声拖得极长。
然后,世界忽然向前一顿。
所有声音都被甩出去,又在极短的空白后重新落回来。
车厢倾斜著停在轨道上,前端比后端低一些,右侧窗框歪斜,座椅有三排被挤得变形,过道中央满是行李、断木、血跡。
列车停了。
真正停了。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重,很乱,像一群人终於被允许从水底探出头。隨后,某个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很快被母亲搂住。有人压低声音念了半句守护者祷词,念到一半又哽住。那名老妇人鬆开按伤口的手,看见围巾没有再迅速变湿,才像突然没了力气,靠在座椅腿旁大口喘息。
路希安扶著座椅站了两息,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雷击木魔杖上沾满血跡与灰尘,杖身温度已经退下去,只剩一种过度使用后的乾涩。他肩侧的伤这时才开始疼,疼得很钝,像有人把一枚烧过的钉子慢慢压进肌肉里。
克雷托斯跪在地上,剑尖抵著地板,半晌没有起来。
他手中的秘银长剑已经被菸灰熏暗。
克雷托斯低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抹了抹嘴角,想站起身来,站到一半,又不得不扶住了旁边的座椅。
路希安走过去,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克雷托斯没有看他,只哑声道:“还活著?”
路希安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命大,没被你这傢伙害死。”
克雷托斯冷笑一声:“那看来我这个护卫还是挺有用的。”
说罢,他把钉在地板里的剑猛地拔出来。
他用秘银长剑撑著地板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卡死的后门,咬著牙走过去。剑尖插进门缝,沿著弯折的金属边缘一撬。第一下没动。第二下,门框里传出一声乾涩的断响。第三下,他整个人肩膀顶上去,剑身上掠过一线短促的白光,卡住的门终於向外错开半尺。
冷风、烟尘和外头更乱的哭喊声一起灌了进来。
克雷托斯喘了两口气,抬手指向过道。
“先带孩子和老人下去。”他声音仍有些哑,“大家都別抢,留下几个还能抬人的。”
那个先前死死护著孩子的母亲像被逼出了力气,抱著孩子就往门口爬。一名年轻男人爬起来,他的额头还在流血,不过呼吸还算平稳,扶著身边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往门口走。
路希安把一个肩背出血的伤者和另外两人一起送到门边,自己才踩著扭歪的踏板出去。
靴底落到碎石和枕木边缘时,路希安第一次看清外面的惨象。
整列首发列车已经不再像列车了。
前后数节车厢被硬生生撕开,断裂处的铁皮像翻卷的伤口一样外张著,木板、窗框、座椅碎片和行李箱散得到处都是。靠前的一节车厢半边已经塌了,只剩歪斜的骨架,另一节则整个跌落出轨道,窗子里伸出半截断木,有人趴在窗边不动,衣袖隨风轻轻晃著。更远些的地方,白汽正从炸裂的管线里往外喷射,打湿了焦黑的木板和沾血的碎布,发出细碎的嘶声。
行李箱、毛毯、皮箱、点心盒、衣物掉落在四周,一只本该在送餐车上的铜壶,斜倒在轨枕边,壶口还往外滴著浅褐色的茶水。有人趴在残骸间哭喊,有人拖著伤腿乱走,嘴里不断念著名字;也有人已经不动了,身体压倒在翻倒的木架和破碎的踏板之间,身上那件首发日特意换上的体面衣服沾满了鲜血和灰尘,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有人下车后直接弯腰吐了出来,有人腿一软,扶著车轮旁的铁架滑坐到地上,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嘶喊著一个名字,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无助地哭喊著。
克雷托斯回头看向自己那节车厢。
“別看了。”他对一个呆站著的年轻人说,“进去,帮忙把伤员抬出来。”
年轻人像被鞭子抽醒,立刻点头,转身钻回车厢,另外两个只受了点皮外伤的人听言也跟了进去。路希安也想回去,却被克雷托斯横了一眼。
“你站得稳吗?”
“勉勉强强吧。”
“那就去那边。”克雷托斯指向空地,“找点懂医术的人,帮忙救治一下伤员。”
路希安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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