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爆发(1/2)
列车过了一段接缝,车身轻轻一颤,木杯里的浅金花茶便沿著边缘晃开一圈细细的纹,又慢慢收拢回去。
路希安仍然没动。
杯壁温热,不烫手。那热意透进掌心,不像新沏出来的滚水,更像早被晾到了最容易入口的时候。花香也確实不坏,甜里带一点软软的暖,底下却又压著一丝细苦,不叫它甜得发腻。
克雷托斯靠在对面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你还端著?”
“再看看。”
“你都看了半天了。”
路希安没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旁边看。
这会儿,刚添过茶的人正小心从別人伸出来的腿边绕过去;前排孩子被母亲拢在怀里,正把空杯口贴在鼻尖上闻;连先前几乎人人都在偷偷压著的那股紧绷,也像被这一阵热气冲淡了。整节普通乘客车厢又慢慢有了旅途中常见的样子:衣摆摩擦木椅,杯底轻碰桌板,压低了的閒话一阵一阵浮起来,再被车轮的规律震响轻轻盖过去。
“他们现在顾著吹杯口,顾著哄孩子,顾著猜茶里放了什么花。”路希安低声道。
克雷托斯顺著望了一圈,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一点。“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
“那你这脸色做什么。”
路希安把杯子往桌上放了一点,指尖却没鬆开。“太顺了。”
克雷托斯没听明白似的,看著他。
路希安没有立刻解释,只拿目光扫过车厢中段那辆留著给人自行取茶的小送餐车。铜壶安安稳稳摆在上头,壶嘴擦得发亮,边上还压著几叠乾净杯垫。
“刚才那会儿,人人都还绷著。”路希安说,“可现在像有人替整节车厢把那口气收回去了。”
克雷托斯鼻子里出了点气。
“你是说,这茶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人別想?”
“我没这么说。”路希安道,“我只是觉得,它来得太会挑时候了。”
克雷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
“你一直这么端著,比不去倒茶还扎眼。”他说,“要查就查个乾净。”
“你先?”
“凭什么我先。”
“因为你比我急。”
克雷托斯哼了一声,像是懒得再跟他多绕,低头先闻了一下。那股香气一扑近,他眉头便先皱了皱,像已经嫌这东西太软太细,不像他平日会碰的饮料。可他到底没再拖,仰头抿了一口。
路希安盯著他。
克雷托斯把茶含了一瞬才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只在放杯时微微皱了下鼻子。
“怎么样?”路希安问。
“甜。”
“还有呢?”
“香得烦。”克雷托斯把杯子搁回桌上,声音压得不高,“不过不像做过手脚的那种怪味。倒像有人真把整座花园都丟进去熬了。”
他说完又等了两息,像也在替自己確认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没有头晕,没有发麻,也没有哪种异样的滯涩顺著喉口往下坠。他抬眼时,神色已经比刚才篤定了些。
“至少这一口没事。”
路希安这才把自己的杯子重新端起来。
茶水入口时,比闻上去更圆。先是偏柔的甜香,隨后才是收尾那一点细细的苦,从舌根轻轻带过去。没有刺,没有涩,也没有什么不该属於热饮的怪异停滯。它甚至不像是临时从大壶里倒出来的,更像专为这种时候煮好的——不烫,不冷,刚够让人在第一口下去之后,愿意把肩膀放鬆一点,再把第二口也顺理成章地喝掉。
路希安咽下去,没再动。
克雷托斯看他这样,低声道:“怎么,还是觉得有鬼?”
“茶没有。”
“那你还皱著脸。”
路希安没立刻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其他的乘客。
就在他们说话这点时间里,那位商人已经又起身去添了一回;前排孩子终於得了准许,捧著杯子一路小心走到送餐车边,踮著脚把杯口举起来;靠窗的老妇人喝完最后一点,拿手帕压了压唇角,轻声对旁边的人说,这花香有点像教会守灵夜里熬过的安神草,只是甜得更温些。
克雷托斯顺著他的视线又看了一圈,这回没急著说话。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除了我们,似乎没人再关心刚才的事了。”
路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车厢里这些重新松下来的乘客,看著过道里推走的空托盘,看著那名乘务员深色的衣摆从前头稳稳掠过去。
隨后他把杯子往前推远了一点,手掌落回包袱外侧,压住那根雷击木魔杖。
路希安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稳住。
……
前方安保车厢最里侧原本是给值守护卫轮换歇脚的小隔间,这会儿临时腾了出来,门一关,便成了审问房。
门板不厚,外头过道上的靴声和口令声还会隱隱约约传进来,只是都被列车自身的震动压薄了。铁轮一下下敲著轨道,震得墙上的掛灯微微摇,灯油气、皮革气和犯人身上未散的汗味、血腥混在一起,把这间窄房熏得发硬。车厢一过接缝,地板便轻轻一颤,绑在椅脚上的铁扣也跟著发出细小一响。
加兰·罗布尔坐在桌后,没有靠著椅背。
他面前摊著一本笔记,左手边压著刚抄下来的供词,右手则搭在剑柄附近,指节並不收紧,只是放在那里。桌对面三个人都被绑著。最左边那个头偏得厉害,嘴角还掛著干掉的血丝,眼珠却不肯安稳,总往灯焰和房梁之间乱跳;右边那个比他更瘦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冷,又不像冷;只有中间那个还算坐得直,眼神也还聚得住,只是两只手腕早被绳子勒得发红,袖口边缘沾著一片灰黑色的污痕,不知是煤灰,还是別的什么。
左边那人又开始念了。
“……迭乌……提欧……”
声音很轻,含在喉咙里,像舌头早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只剩几个音节还在往外滚。
右边那个隔了片刻,也跟著出声。
“……德耶……阿繆……”
两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像在对屋里任何一个人说话。那几个含混的音在灯下撞来撞去,碰上木板,又被车轮声压碎。
中间那人脸色白了白,像嫌他们碍事,又像怕自己也会跟著被带进那种神志里去。他舔了一下发乾的嘴唇,抬眼去看加兰,神情里还剩一点硬撑出来的凶。
加兰没理那两个疯著的,只看著他。
“再说一遍。”他开口,“棉衣里缝的是什么?”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
“定时炸弹。”
“多少?”
“不清楚数目。”他答得很快,但是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但是炸毁整辆车绰绰有余。”
加兰低头,在纸上划了一笔。
“谁给你的?”
“上头的人。”
“名字。”
“没有名字。”
加兰抬眼,目光平平压过去。
那人先还想顶,视线一撞上,又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真的没有。”他声音发涩,“我们只接到上头的任务。衣裳从哪里来,东西谁装进去的,都不是我们该问的。”
“那你们该做什么?”
“带上车。”
“然后?”
那人吸了口气,鼻翼绷紧了一瞬。“等时机。”
“什么时机?”
“该响的时候。”他说这句时,脸上忽然掠过一点近乎狂热的神色,像有某个念头一旦碰到,整个人便跟著亮了起来,“时候一到,自然会有审判降临。”
加兰指尖停了一下。
“审判?”他看著对方,“谁的审判?”
那人没有立刻答,反倒扯了下嘴角。裂开的唇皮被牵动,渗出一点新血,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护卫,自以为守住了秩序。”他说,“可真到了命定的时刻,三个人也够了。”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忽然又念了一声。
“……提欧……”
那一声贴得更近,像从桌角底下钻出来。中间那人脸上的笑意跟著颤了颤,却没断。他抬起下巴,眼里浮著一种叫人不舒服的光亮。
“够了。”他又说一遍,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狂喜,“三个人,也足够降下审判!”
加兰看著他,一言不发。
列车又过了一处接缝,屋里几个人连同桌上的墨瓶都跟著轻轻一震。右边那个瘦些的犯人肩膀猛地抽了一下,额头差点磕上桌沿,被绳子一拽,才又吊在那里,嘴里仍旧断断续续地吐著那几个毫无来路的音。
“……阿繆……德耶……”
加兰的目光这才往那两人身上落了一瞬。
从被抓到起,他们就这样。叫名字没反应,泼冷水也只会更快地打颤,眼神像根本落不到实处。医馆里那种高烧说胡话的人不是这个样子,单纯被打狠了、嚇疯了的人也不是。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脑子里,只留下这几截被反覆磨损的声音还在迴响。
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中间那个人。
“车上除了你们三个,还有没有別人?”
那人几乎是立刻就答了:“没有。”
“想清楚再说。”
“没有。”他喘了口气,像为了证明这句不是胡说八道,身子都往前挣了一寸,“就我们三个。东西在我们手里,人也只有我们三个。等时机一到,引爆,就这么简单。”
加兰没说话。
中间那人见他沉默,呼吸便更急了些。
“怎么,不信?”他咬著牙,“你们这些拿俸禄吃饭的人,总以为別人比你们蠢。可该来的还是会来。就算只剩我们三个——”
“你们连自己等的是什么时机都不知道。”加兰打断了他。
那人一下噎住,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加兰看见了。
他没放过这一点空隙,声音反而压得更平:“你只知道带棉衣上车,等时机,引爆。可谁告诉你何时动手,谁来下令,动手之后列车会乱到哪一步,你其实都不知道。”
那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牙关咬得更紧。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忽然抬起头,眼白在灯下露出一大片,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一句:
“……迭乌……提欧……德乌……”
中间那人像被这几个音激了一下,神色又硬起来。“知道得够多了。”他说,“你们这些人一辈子也只配守在门外。可真正的审判,不需要你懂。”
加兰看著他,眼里没有怒色。
“异端。”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一落,中间那人嘴角反而动了动,像是嘲讽,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被归进哪一类。
加兰却已在心里把这件事往后压了一步。无论是民间邪教,还是某种披了守护者外皮的偏执团体,等列车停下,都得先通知教会那边的人来接手辨认。眼前这三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护卫能单独拎清的了。
可教会是下一步。
眼下更要紧的,是列车还在跑。
门外恰在这时响起两下轻轻的叩门声。
加兰目光没离开犯人,开口道:“进。”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名乘务员侧身进来,手里托著一只细颈金属杯。杯口有很薄的一层白雾,花香先一步散进房里,把原本压在灯油味底下那股血气往后推开了一点。
“打扰了,罗布尔阁下。”那乘务员微微欠身,语气很稳,“这是专门为列车上的各位准备的热饮。今日首发,事情又多,诸位辛苦。”
他说著话,目光只在屋里扫了一遍,既没多看犯人,也没露出刻意迴避的样子。
加兰这才看了他一眼。
帽檐压得正,领口平整,袖口也没乱,带著一双灰色的薄手套。连托杯的手势都稳,稳得像练过无数回这种该离多远、该弯到什么角度才算恰到好处的礼数。
“放哪儿?”加兰问。
“若您现在不便喝,我先递到桌边。”乘务员说,“外头送餐车还在,若其他值守同僚要取,也方便。”
加兰伸手接了过来。
杯壁不算烫手。若是平常值守,他已经一口饮下了。今天却没有这个心情。
他把杯子搁到桌角,离笔记不远不近的地方。花香从杯口漫出来,甜得过分,把审问房里那股血腥气往角落里压了一寸。
那乘务员隨即又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门带开一点。
门缝外,过道窄而直,靠墙那辆送餐车已经停稳,车轮卡在剎扣上。再往上一点,正是安保车厢外侧那只固定在梁边的铜铃。车身一震,铃舌在里面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响透,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颤音。
“停在那里?”加兰问。
“转身处宽些,不挡门。”乘务员答得很快,“若有人要添,也省得再推来推去。”
加兰“嗯”了一声。
那乘务员没有多留,点头退了出去,轻手把门合上。花香在这间窄房里慢慢铺开了,把原本绷得发硬的空气都熨平了一层。
左边那个疯癲犯人像是被这股香气碰到了,喉咙里滚出更轻的一串音。
“……提欧……迭乌……”
右边那个也跟著动了动唇。
“……阿繆……”
加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没有喝。
杯中热气很稳,香也恰好。若他现在只是普通值守护卫,刚押完人,审了半天,喉咙发乾,接过来便喝了也是常理。可他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它搁到了桌角,离记录簿不远不近的地方。
中间那个犯人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他嘶声道,“怕我们连茶里都替你备了审判?”
加兰瞥了他一眼:“你们的炸弹已经被我们全部拆解了,衣服、定时装置、炸药都被封存起来专人保管,我倒想见识一下你们还想用什么降下审判。”
犯人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他。
加兰的视线从那杯花茶,慢慢移到合拢的门板,再移到门外的铜铃上,最后又落回桌上那几页供词纸。
匿名举报来得很快。搜人搜得也很顺。三名犯人被按住,棉衣被拆开,炸弹被拆解和送去封存。整套流程顺得像早有人替他们把该抓的都摆好了,只等他们照著收口。
他一时还抓不住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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