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茶苦余味(2/2)
周大端著茶碗,望著门外那二十口箱子,沉默不语。
沈墨也没有多话,只是回到窗边那张案前,继续写他的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孩童追逐的笑声。
周大忽然开口:“沈先生写什么?”
沈墨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什么先生,就是个抄书的。封家药园那边要一本新的《药性赋》,原来的抄本太旧,字都模糊了,让我重抄一份。”
他顿了顿,又说:“抄一页五个铜板。这活计轻省,比种地强。”
周大沉默了一息。
五个铜板。
他在天京城里听过那些读书人的行情——给富贵人家做西席,一年二十两银子;给衙门做书吏,一月二两银子。可那些都是“正经”活计,是要有功名、有门路、有人引荐的。
而这个秀才,在这儿抄一页书五个铜板。
“屈才了。”周大说。
沈墨手上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周大,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愤,而是一种……平静。
“老哥,”他说,“您知道我来之前,是什么样吗?”
周大没有接话。
沈墨放下笔,望著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著光的建筑,声音很轻。
“草县大旱,连著两年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南逃。我爹娘都死在路上,我背著他们留下的几本书,跟著难民一路走。走到青阳穀地界,遇上一队外门弟子。他们拦住我们,说要交『过路费』,一人十斤粮。”
他顿了顿。
“我没有粮。他们就搜,把我那几本书翻出来,说是违禁之物,要没收。我跪在地上求他们,说那是我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们踢了我一脚,把书扔进火堆里,然后笑著走了。”
周大的手攥紧了茶碗。
“后来呢?”他问。
沈墨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后来,我听人说,往东走,有一座山,那里的仙师不欺负凡人。我就来了。”
他转过头,看著周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哥,您说屈才。可我觉得,这儿挺好。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抄一页书五个铜板,攒够了,还能买几张纸,自己写点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娘要是知道我还活著,还能读书写字,大约也是欢喜的。”
周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可他喝著,却尝出了一点別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周大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聚居地中央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有穿短衣的工匠,有系围裙的妇人,有扛著锄头的农夫,有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聚拢过来,仰著头,望著同一个方向。
周大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