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识唐韵,《知音》约稿(2/2)
“老师说,我的身材不適合跳芭蕾。胸太大,胯太宽,腿太长。芭蕾不要这样的身材。”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掉下来。刚才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了。
“我练了四年。四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压腿压到哭。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跳好。但老师说,这不是努力的事——是骨头长成这样了,改不了。”
李思安靠在墙上,听她说完。
“那就不跳芭蕾了唄。”他说。
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好像在说“今儿中午吃馒头,那咱就不吃米饭了唄。”
唐韵抬起头看著他。
“芭蕾不要你,那是芭蕾的损失。你这副身子——”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跳民族舞好看。不跳舞干別的也好看。往那儿一站就有人看。”
唐韵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
“哪句不正经了?我说你好看,这叫实事求是。”
唐韵被他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泪又掉下来,又哭又笑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拿纸巾擦。
李思安看著她笑,也笑了。
“行了,不哭了?”
“……谁哭了。”唐韵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到一边,声音已经恢復正常了,但鼻音还重。
李思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唐韵。”
她抬起头。
“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饭。你来不来?”
唐韵垂下眼睛,把脸扭到一边。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去。”
李思安看了她两秒,没追问,笑了一下:“行。那我等你改主意。”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尽头窗户敞著,四月的小风灌进来,带著操场那边青草味儿。
唐韵坐在排练厅地板上,黑练功服,盘著的头髮,一截长脖子,哭红的眼,混血的脸,还有那副被练功服绷得紧紧的、在这个年纪过分犯规的身材。她盯著李思安消失的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她把地上的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起包,锁门,走了。
接下来几天,李思安没再去找她。
磁卡那边的帐照对,楠姐把上个月的利润送过来,一万出头。
张子怡她爸那儿去了一次,拿磁卡,结钱。从她家出来,背了满满一大挎包的磁卡。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从同事手里收来的,不过李思安不会问,她爸也不会解释。大家心照不宣。
四月十八號那天下午,李思安从传达室路过,门卫大爷喊了他一嗓子。
“李思安!有你信!”
他从大爷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知音》编辑部的来信。信纸抬头印著红色的刊名,下面是一行行端正的钢笔字。
李思安同学:
您好。您在本刊发表的多篇作品受到读者好评,编辑部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將您的稿费標准从千字二百元调整至千字三百元,特此通知。
此外,编辑部正在策划一组“深度报导”栏目,擬刊发一批具有社会影响力、情感衝击力的纪实作品。考虑到您在敘事方面的才华,特向您约稿一篇。
所谓“深度报导”,编辑部的要求如下:真人真事为基础,社会热点或人性衝突为內核,情节曲折、细节丰富、情感饱满,字数控制在五千至七千字之间。如採用,稿费按千字一千元支付。
若您有意向,请於一个月內回復。题材不限,但求真实、感人、有力度。
期待您的来稿。
《知音》编辑部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日
李思安把信读了两遍,靠在传达室门口的墙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千字三百。千字一千。
他把信上“真人真事为基础”这行字又看了一遍,心里嗤了一声。
真人真事?上辈子他见过知音后来什么样。
什么“豪门千金爱上我”、“绝症男友最后的告白”、“替身情人”,一篇比一篇狗血,一篇比一篇离谱。
但人家写得真啊——细节真、情感真、眼泪真。读者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谁管你是不是真的?编得比真的还真,那就是真的。
再说了,这年头又没有网际网路,你上哪儿核实去?你说你採访了当事人,谁去查?你说你拿到了独家內幕,谁能拆穿?
李思安把信折了一下,在手里拍了拍。
行。要深度报导是吧。要真人真事是吧。
那我就给你编一个。编得比真的还真。
他在脑子里把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文章过了一遍。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但套路他门儿清——富家女爱上穷小子,再加上绝症,这不就是知音的爆款公式吗?豪门、阶级、爱情、生死,四个关键词一凑,读者眼泪哗哗的。
標题他都想好了:《富豪千金看上我?不,她只是雇我来演她的“绝症男友”》。
故事梗概也现成:一普通小伙子,被一富家女雇去假扮她得了绝症的男朋友,用来骗她家里人。
富家女给了一大笔钱,他本来想拿了钱就走,结果演著演著动了真情。富家女也动了真情。
后来富家女的爹查出来这男的根本没病,大怒,要把他赶走。富家女说,他没病,但我有病——我有癌,晚期。
最后富家女死了,男的拿著她留给他的钱,开了一家她一直想开的小书店。
狗血吗?狗血。套路吗?套路。但知音就吃这一套。
李思安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揣进兜里,往宿舍走。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四月下午灰濛濛的天。
“行。”他自言自语,“就这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