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养龙(2/2)
崔大可显然也懂这个理。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感激,是精明,是老狐狸临死前最后一点算计。
“前面……可凶得很。”他喘著粗气,断腿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焦黑的烙痕被新鲜的血液洇开,“你们要是……愿意將我百葬了,我便告诉你们……我知道的。”
百葬。这两个字一出口,我们几个同时沉默了。
外行人听这俩字估计一头雾水,但在我们土夫子这行,这俩字的分量,比一座坟头还重。
干我们这行的,说句不好听的,几乎都是死在地里的。好死的没几个,寿终正寢的更是听都没听过。也正因为这样,安葬对我们来说就分两种情况。第一种,就地掩埋……死哪埋哪,能有堆土包盖住脸就算万幸,多少老前辈就这么悄没声地烂在了地底下,连块碑都没有。还有一种,就是百葬。
百葬的规矩多。先得把人头割下来,身子不要,单留一颗脑袋。用湿泥把整颗头糊满糊紧,再用死者的头髮一圈一圈缠好扎牢……这叫封魂。封好了,带出去。等出去之后,捧著这颗封了魂的人头,挨家挨户討要,每家討一枚铜钱,每家討一捧粮食,吃百家饭、使百家钱。然后找个手艺好的老木匠,用柳木雕一具身子,把真头安在木身上。下葬的时候,把百家饭和百家钱全洒在尸体上,这才算入了土。
这套殯葬的路数,是借百家的人气和运道,给这辈子的因果做个了结,也算替下辈子攒点福气。但干这套活儿太麻烦,不是自家兄弟,没人愿意费这个劲。更別说,眼前这位跟我们还有过节。
“你这就有点麻烦了。”我蹲在地上,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看著崔大可那张快没血色的脸,“要不,你先说说。”
崔大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討价还价的意思。一个只剩几口气的人,已经没力气跟活人拉扯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把肺里最后一点气都挤出来说话,每说一个字,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就往外钻一点,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皮肉里一点点顶出来。
“这里……在养龙……”
崔大可刚挤出这五个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呼嚕呼嚕的,像是有血沫子堵在气管里。他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断腿的伤口瞬间崩裂,黑红色的血顺著焦黑的烙痕往下淌,浸得身下的泥土黏腻发亮。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就看见他脖颈处的皮肤下,那些细小的白色丝状物蠕动得更厉害了,原本结痂的咬痕边缘,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那是河里鳞人身上才有的顏色。
“怎么养?”我沉声追问,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心里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救命的线索。
崔大可喘了好一阵,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黑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污:“吃……吃白太岁……洗……洗忘川河……”他又咳了起来,一口黑红色的血沫子喷在我手背上,黏腻冰冷,“然……然后……往碑林去……碑上……有上古的事……你懂……你去看……”
他说著,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的指缝间,也渗出了细细的白色丝状物,皮肤紧绷著,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生长。他盯著自己的手,独眼?满是恐惧和决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也快了……不想变成……变成那东西……给我个痛快……”
我心头一沉,看著他身上的异变……那些白色丝状物。原来“养龙”不是传说,是正在他身上发生的恐怖现实,是我们即將面临的绝境。
“碑林后面……有女媧像……”崔大可咬著牙,又挤出一句话,身子抖得更厉害,脖颈处的白色丝状物已经钻出了皮肤,细细的,泛著冷光,“他们……会在那儿……结成肉茧……”
“肉茧之后呢?”我追问,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茧……茧退掉……就成了地龙……”崔大可的声音越来越低,独眼开始发直,“见人就咬……见活物就撕……但他们的目的……不是吃人……”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女媧像深处……有深坑……他们全进去……互相咬……互相吞……活下来的那个……吃掉所有……然后……朝洞穴去……”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石壁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独眼?的光忽明忽暗,隨时要熄灭。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看著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你们要是觉得有用……就把我头带出去……要是觉得没用……就地埋了……我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