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养龙(1/2)
前方,密密麻麻立著一片碑林。青石碑料,高低错落,有的端端正正,有的歪斜著大半截陷在黑泥里。碑上刻满了字,被岁月的湿气浸蚀得模糊不清,火光扫过去,只勉强辨认出几道残笔。碑背后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碑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像一地被钉死的鬼魂。
“这地下……怎么还有坟地?”廖禿子的声音有点发虚。
三斤攥著铲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冯瘸子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杵,眉头拧成了疙瘩。小鸡仔往我身后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廖禿子不对劲。
他没等我们,也没看那些碑上的字,而是直愣愣地朝著一面石壁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眼神似的,连脚下绊了一根凸起的树根都没低头看一眼。
“禿子?”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冯瘸子和三斤也察觉到了不对,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我拽著小鸡仔快步赶上。等我们走近了,火把的光终於照亮了廖禿子面前那片石壁根脚。
石壁底下,靠著一个人。
说他是“靠”,不如说是“瘫”。那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像是完整的,整个人如同一摊烂泥般堆在石壁下。一条腿齐根没了,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刀砍的,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撕咬掉的,皮肉翻卷著,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茬子。身上更没法看,遍布密密麻麻的咬痕,那些咬痕大小不一,有的像是人嘴咬的,有的则大得离谱,像是被什么畜生的满口利齿碾过一遍。所有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被人用烧红的铁器烙过了……皮肉焦黑捲曲,散发著一股熟肉的焦糊味,和伤口本身的血腥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胃里直翻。
这人还活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哑喘息。
就这模样,换谁来看,都是一具还没咽气的尸体。
可廖禿子偏偏认出他来了。他站在那人跟前,先是愣了一息,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是当年喇嘛沟炸盗洞时,被飞石砸出来的旧疤,阴雨天还会疼。然后忽然“嘿”了一声,嗓门里带著说不清是嘲还是惊的调子:“他娘的不是发丘天官吗!崔大可,您老人家这是什么扮相?”
崔大可。
这三个字一进耳朵,我浑身血就往头顶上涌。
崔大可,川西一带叫得上號的独行盗,长年掛著发丘天官的名,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人干过什么事呢?別的不说,就说上回在西南喇嘛沟……这老王八蛋跟我们搭伙下墓,嘴上说得好好的见者有份,结果进了主墓室,趁我们在前头探路,他转身就把盗洞给炸了。要不是我身上带著祖传的玉诀,在废墟里给我们指了条活路,我们五个早就闷死在那地底下当陪葬了。
这是死仇。
冯瘸子那张脸当时就沉了下来,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没说话。三斤把铲子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小鸡仔从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崔大可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不是怕,是不想看。
崔大可显然也认出我们了。他那张被咬得豁了口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喉咙里呼嚕呼嚕响了好一阵,才勉强挤出话来:“咳咳……你们他妈的……也被抓来了……”
“好嘛,这是都歪泥了啊。”我蹲下身,把火把插在旁边的泥地里,打量著崔大可那一身没救了的外伤。他这条命,不是还剩几口气的问题,是那几口气什么时候咽的问题。失血太多,伤口太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阎王爷在打瞌睡了。
“怎么著?看您老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完全不相干的事,“我们搭把手,给您埋了?”
这话听著冷,但在我们这行里,恩怨归恩怨,人死为大的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谁也保不齐自己什么时候就交代在地底下,今儿你给別人埋骨,明儿別人替你收尸,这是土夫子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哪怕地上打过架、坑过命、炸过盗洞,到了人真要咽气的时候,该搭把手还是得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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