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坊主(1/2)
几天后,足立区。
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破旧。门口的“綾瀨金融相谈所”招牌已经熄了灯,但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
二楼靠里的一间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田中宏明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椅上,椅子的扶手已经磨得发亮。他今年三十七岁,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十二年,从最底层的催收做到现在的小头目,手上经手的“案件”少说也有上百件。他的脖子后面露出一截般若刺青,那是他二十岁时纹的,现在顏色已经有些发暗。
办公桌对面站著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吉田,你父亲欠的钱,加上利息,一共是四百三十万。”
田中把一张纸推到桌子边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母亲那件事我们也很遗憾,但钱是钱,人是人,两码事。”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叫吉田翔,高中二年级,三天前刚办完母亲的葬礼。说是葬礼,其实就是区役所补贴的最便宜的那种,骨灰盒是最小號的,连个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
“我已经把房子给你们了。”吉田翔的声音嘶哑,“那是我家唯一的——”
“房子?”田中打断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那间公寓是租赁的,產权不在你父亲名下。你父亲当初拿来抵押的东西根本就是假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吉田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在说谎。那间公寓是他父亲十年前买下的,產权证他亲眼见过。但父亲死后,產权证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他看不懂的借贷合同。他去区役所查过,產权登记人的名字確实已经变更了,变更日期就在父亲死前。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吉田翔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还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田中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扩散。他把菸灰弹进一个空啤酒罐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北海道的渔船,捕虾季节快开始了。”田中说,“缺人手,待遇不错。你去做个一两年,运气好的话能还清大半。剩下的我们可以再商量。”
吉田翔看著那张纸,是一份劳务合同。他的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合同上的条款密密麻麻,但他只看懂了几个关键词:船上作业、违约赔偿金、保险自理。
“我不去。”吉田翔往后退了一步。
田中没说话,只是朝门口看了一眼。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吉田翔身后。他们的手臂上都有刺青,其中一个人的拳头关节处结了厚厚的茧子。
“吉田,我跟你说实话。”田中把烟按灭在啤酒罐里,站起来走到吉田翔面前,“你妹妹的事,我们確实插了一手。那孩子今年十四岁?长得不错,送到岐阜那边去了,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但你签了这份合同,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吉田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田中,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田中对那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黑t恤男人抬手,一拳锤在吉田翔太阳穴。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做过很多次了。吉田翔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被另一个人接住。
“村田,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能这样打,容易出人命的。”
田中重新坐回椅子上,点起另一根烟。
“关到三楼的储物间去,明天早上的车,五点半出发,別让他跑了。”
两个人拖著昏迷的吉田翔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田中抽著烟,看著窗外足立区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团彩色的光斑,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腐烂之前最后的顏色。
三楼,储物间。
说是储物间,其实就是一间六叠大小的空屋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角堆著几个纸箱,地面上铺著一层薄薄的榻榻米,上面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吉田翔被扔在榻榻米上,门从外面锁上了。走廊里传来那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最后归於安静。
大约过了十分钟。
房间的角落里,空气忽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明显扭曲,而是像夏天的路面上升起的热浪,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一个人影从无到有地浮现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渐渐变得清晰。
永山明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那是他施展的隱匿法术,不入流的小术,前世任何一个练气初期的修士都会用,效果不过是在凡人眼中隱去身形,瞒不过修行者,但瞒这些极道绰绰有余。
他从公寓一路走到这里,沿途避开了几个监控摄像头。不是摄像头能拍到他的问题——隱匿法术之下,他的身形不会在镜面或镜头中留下影像。而是摄像头本身连接著网络,如果有人事后查阅监控记录,发现画面中偶尔出现的光线扭曲,虽然概率极低,但终究是个隱患。
前世两百年的经验教会他一个道理:谨慎不是胆小,是活得久的前提。
永山明低头看著躺在榻榻米上的吉田翔。
少年的脸色很差,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校服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他的右手握成拳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鬆开,指甲掐进掌心里,渗出一点血丝。
永山明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点在吉田翔的眉心。
感知顺著法力延伸出去,探入对方的身体。经脉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殊的体质,丹田空空如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但永山明要探查的不是这些。
他要探查吉田翔的命格。
前世修行界有一个共识:命格决定一个人能修什么样的真炁。命格与真炁相合,引炁入体便能事半功倍;命格与真炁相衝,强行引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毙命。这个规则哪怕在灵氛死寂的此世也不会改变。
永山明取出三枚铜钱轻拋,以占卜吉田翔的命格气机。片刻之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动。
【軫水】冲【觜火】。
【觜火】乃飘摇之火,这人又身怀【軫水】,水火相衝。
但有水德,这就够了。
永山明不需要吉田翔修成什么高深功法,甚至不需要他能真正踏入修行之门。他只需要一个引子,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他收回手指,双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一缕极其微弱的法力从丹田中分出,沿著经脉流向右手指尖。这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用来入梦的。前世【鬼金】修士有一门叫“入梦引”的小术,本意是在凡人梦中显化神通、收集香火愿力。
法力无声无息地渗入吉田翔的眉心。
梦境。
吉田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雾气深处传来水声。
不是河流的声音,也不是雨声。是大海的声音,低沉、缓慢、带著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著什么,像是在呼唤什么。
吉田翔不由自主地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雾气渐渐散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滩涂上,脚下是湿漉漉的泥沙,远处是灰白色的海面。天空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潮水从远处涌来,漫过他的脚踝,冰凉刺骨。
潮间的滩涂上站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个身影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臃肿庞大,像是被水泡胀了的尸体和鱼的结合体。它的皮肤是灰蓝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不出是鳞片还是別的什么。它的眼睛是两团幽深的黑色,没有瞳孔,只是定定地看著吉田翔。
海坊主。
吉田翔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个名字。他小时候听祖母讲过海坊主的传说,那是出没於海上的妖怪,会掀翻渔船,將渔夫拖入水中。祖母说,海坊主只会在暴风雨的夜晚出现,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它站在一片平静的滩涂上,一动不动地看著自己。
“你想復仇吗?”
声音不是从海坊主的口中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中传来的,低沉、浑浊,像是一千个人在水底同时开口说话。
吉田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母亲吊在天花板上的样子。那天他从学校回来,打开门,客厅的灯亮著,母亲就掛在灯旁边的横樑上。桌子上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对不起,妈妈实在还不起了。”字跡潦草,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妹妹。那个喜欢在放学后买一百日元冰淇淋的十四岁女孩。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妹妹也不见了。他去报警,警察说会调查。一个星期后,一个自称是田中手下的人来找他,说知道他妹妹在哪里,但前提是他必须“配合”。
“我想。”吉田翔说,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潮水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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