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继站(1/2)
车是瓦西里弄来的。一辆退役的军用吉普,帆布篷,柴油机,启动的声音像老头子咳嗽。铁牛绕著车转了一圈,检查底盘、轮胎、油箱盖,最后在驾驶座的门板上发现了一排弹孔,用腻子填过,漆喷得马虎,顏色比周围浅一个色號。
“北边来的。”铁牛说。
“北边。”瓦西里把钥匙扔给他,“从边境开过来的。一路上加了四次油,换了两个轮胎。科尔萨克坐在副驾,大部分时间在睡觉。醒过来的时候,就盯著后视镜看。不是看后面的路,是看镜子本身。他说后视镜里有一小片天空,跟真的天空不一样。真的天空会变,镜子里的那片天永远停在下午四点。”
铁牛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咳了几声,著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枣树上那只麻雀惊飞了。
出发时间定在凌晨。白夜躺在炕上,闭著眼,没睡著。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手指的轮廓很清晰。他弯起拇指,伸直。弯起食指,伸直。没有固定顺序,每次都不一样。做完一遍,把手塞回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再做一遍。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確认,还是在练习。
院子里有了动静。铁牛在往车上搬东西。磁带、缩微胶片、谢尔盖的笔记、备份库里带出来的散页文件,用油纸包了又包,塞进一个铁皮工具箱。工具箱是瓦西里带来的,上面印著极光计划的標誌,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倒影镜。方形的,用蓝素素的风衣裹著,单独放在一个帆布袋里,搁在工具箱最上面。铁牛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其实镜子本身並不重,重的是照过它的人。
白夜坐起来,穿上鞋。鞋带繫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左右脚的顺序换了一下。平时先系左脚,这次先系右脚。系完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彆扭,又觉得彆扭本身也是一种確认——至少还能感觉到彆扭。
院子里人已经齐了。铁牛在驾驶座上检查仪表。老胡坐在后排,旅行袋搁在膝盖上,里面塞著馒头、咸菜、搪瓷缸子,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滷牛肉,是他从镇上供销社买的,说是在路上改善伙食。蓝素素坐在副驾后面,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是谢尔盖的笔记和她自己的翻译稿。白夜上车,坐在后排中间。灰衣人和瓦西里最后上来,一左一右。两个人上车的动作完全同步——左手拉车门,右脚先上,身体侧转,坐定,右手带上门。然后同时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铁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出土路,拐上省道。天还是黑的,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农田,远光灯只能照到前方几十米,再往前就是一片灰濛濛的雾。白夜靠著窗,玻璃冰凉。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左手,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弯起来,伸直。他注意到灰衣人和瓦西里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节奏不完全一致,但模式很接近——都是从小指开始,到拇指结束。像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会了同一套广播体操,然后就再也改不掉了。
天亮时,车子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停下来。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水泥地上裂著缝,缝里长出乾枯的野草。加油机早就锈成了废铁,上面的数字还停在某个已经毫无意义的刻度上。铁牛熄了火,从后备箱摸出几个馒头分给眾人。老胡用搪瓷缸子倒了热水,挨个递过去。白夜接过水,喝了一口,烫了舌尖。
“还有多远?”铁牛问。
瓦西里朝东北方向一指。“沿著这条省道再开大概两个钟头,拐进一条土路,再开一个钟头,就到了。”
“到了是什么地方?”
“什么都不是。”瓦西里撕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就是一个山头。山头上有一栋房子,以前是通讯中继站,算是极光计划的外围设施,用来转发信號的。项目解散之后没人管,门窗都封了。我把它撬开过一次,在里面住了大概半年。”
老胡端著缸子蹲在锈掉的加油机底下,阳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你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半年?不闷?”
“还好。”瓦西里嚼著馒头,“有东西陪著我。”
没有人问那个东西是什么。灰衣人把最后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回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回头对铁牛说:“再休息五分钟。”
太阳快爬到天顶时,瓦西里让铁牛把车拐进一条岔道。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白樺林,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发亮,像一排排骨头插在泥土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噼啪的声响。大约开了二十分钟,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同时闭上了嘴。白夜察觉到这种安静,转头看了一圈。每个人都在,嘴巴紧闭,表情如常,但刚才谁也没主动停下来。
铁牛踩下剎车,惯性把所有人往前带了一下。安静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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