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胡(2/2)
平房是一处废弃的农机站。铁牛把车停进一个没了门的车库,从纸箱里翻出一盏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四面掉灰的墙,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有一张铁架床,床上叠著一条军绿色的被子。
“今晚在这儿凑合。”铁牛说,“明天一早出发。”
老胡没客气,把旅行袋往床底下一塞,坐在床沿上脱鞋。蓝素素找了个墙角,把帆布包枕在脑后,裹紧大衣闭上眼。白夜靠著另一面墙坐下,乾草扎著后颈,不太舒服,但比筒子楼那张塌了一半的床也差不了多少。
煤油灯捻小了,屋里暗下来。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颳得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著墙。
白夜睡不著。
他脑子里全是铁牛说的那些话。意识像一扇门。开门之后,进来的不一定是光。还有谢尔盖。那个左眉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嘴巴一张一合,想告诉他什么。
他翻了个身,发现老胡也没睡。老胡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个从皮箱里翻出来的黑色笔记本,就著窗外的月光一页一页翻。他看不懂俄文,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胡。”白夜压低声音。
老胡抬起头。
“你为啥要卷进来?这事儿跟你没关係。”
老胡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你知道我收了多少年旧货吗?”
“不知道。”
“三十多年。十六岁入行,今年五十多了。经手的物件,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大部分是破烂,不值钱。但有些东西,你拿在手里,就知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温度的。”老胡说,“不是那种真的烫手。是你摸著它,能感觉到它经歷过什么。一只老怀表,主人戴了四十年,天天上发条,那表就有了主人的东西。一面镜子,照过一个女人几十年,从姑娘照到老太太,那镜子就记住了她的脸。”
“信息残留。”白夜说。
“你们读书人爱起名。”老胡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我管它叫『物件儿说话』。大部分物件儿说的都是寻常事。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但有些东西,说的是不该说的话。”
“那个箱子说什么了?”
老胡没答。他把笔记本递给白夜。
“你看看最后一页。”
白夜接过来。笔记本最后一页夹著一张照片,黑白,三寸大小。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旁边。左眉上方有一道疤。
谢尔盖。
但这不是白夜之前在蓝素素电脑上看到的那张照片。这张照片里,谢尔盖没有看镜头。他微微侧著头,眼神落在画面外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白夜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在看什么?”白夜问。
“你仔细看。”老胡说。
白夜把照片凑近了。煤油灯的光太暗,他起身走到窗边,借著月光看。然后他看见了。
照片的边角,谢尔盖视线落的方向,有一面镜子。镜子掛在实验室的墙上,镜面反射出他对面站著的东西。
不是人。
是一团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暗影。像烟,像雾,但边缘又比烟和雾都要清晰。它“站”在那里,和谢尔盖之间隔著大约两米。
白夜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老胡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但我收了三十多年旧货,从来没见过哪个物件儿,说出来的话,跟这张照片一样冷。”
白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俄文,墨跡已经淡了。他把照片拿给蓝素素看。蓝素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一直没睡著。她接过照片,凑著月光辨认那行字。
“谢尔盖写的。”她说,“上面写著:『它每天都离我更近一点。从昨天开始,我不用转头也能看见它了。』”
屋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农机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白夜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在地上。他躺回乾草堆上,闭上眼。那张扭曲的脸又出现了,嘴巴一张一合。这一次,他终於读出了那个口型。
不是求救。
是“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