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胡(1/2)
铁牛说的“不能待了”,意思是马上走。老胡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去里屋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个老式的帆布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搁,拉开拉链,里面塞著几沓现金、两本存摺、一个装证件的铁盒子,还有一把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你这什么时候收拾的?”白夜问。
“上个月。”老胡说,把袋子拉链拉上,“干我们这行的,隨时准备跑路。你以为是头一回?”
白夜没话说了。
铁牛把那两个被打晕的拖进里屋,用打包绳捆了手脚,嘴封上。动作利索得像捆快递。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里屋的门带上,拍了拍手。
“能管多久?”蓝素素问。
“到明天早上。”铁牛说,“那之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四个人从聚宝斋后门出去。老胡最后走,站在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黑漆漆的,货架上的老物件安安静静待著。他看了几秒钟,把门带上,没锁。
“不锁?”白夜问。
“锁什么。那帮人要进去,锁管用吗。”老胡拎著旅行袋往前走,“走吧。锁不锁的,心意到了就行了。”
铁牛的车停在两条街外。一辆灰色的麵包车,车身上印著“光明搬家”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后视镜用胶带缠著。白夜看了一眼,没敢问这车来路正不正。
铁牛开车,老胡坐副驾,白夜和蓝素素坐后面。车厢里一股机油味,后排座位拆了一半,堆著几个纸箱和一卷旧地毯。蓝素素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有那张图纸、笔记本,还有她的塔罗牌。白夜靠著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谁都没说话。最后是白夜先开了口。
“老胡,你跟铁牛怎么认识的?”
老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早了。八几年那会儿,我在北边跑生意。收旧货,什么都收。有一天在边境一个镇上,碰见他蹲在路边,身上就一件单衣,零下三十度。我给了他一件军大衣。”
“然后呢?”
“然后他吃了我的,穿了我的,一个屁不放跟了我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人没了。”老胡摸出一根烟点上,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又过了两年,我收了一批货,被人盯上了。三个壮汉把我堵在胡同里。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那三个全撂倒了。撂完就走,一句话没说。”
“就这样?”
“就这样。后来又碰见过几回,慢慢就熟了。”老胡弹了弹菸灰,“他这人话少,但记恩。你给他一件大衣,他记你一辈子。”
铁牛开著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老胡说的是別人。
车子出了城,往北开。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少,变成了农田,冬天光禿禿的,偶尔有几棵杨树,枝杈戳著灰濛濛的天。白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没问。问了也没用。从昨天下午撬开那只皮箱开始,他就已经不在自己能掌控的轨道上了。
“那个研究所。”蓝素素突然开口,“第17號。你刚才说,你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铁牛没应声。
“里面到底有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白夜以为铁牛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
“1983年11月。项目已经进行了四年多。他们造了一台机器。谐振器。能把普通人的意识频率往上抬,抬到能感知到一些东西的水平。”
“烛照境。”蓝素素说。
铁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对。但机器不稳定。抬上去容易,下来难。大部分受试者撑不过第三周。能撑到第四周的,意识就开始崩。不是疯,是碎。像一面镜子从里面炸开,碎片到处都是。你站在他面前,能感觉到他在看你,但又不是他在看你。是別的东西。”
白夜觉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东西?”
“不知道。”铁牛说,“谢尔盖——就是那个副总工程师——他觉得,人的意识像一扇门。正常情况下门是关著的。谐振器把门打开了。但开门之后,进来的不一定是光。”
车厢里又安静了。
“后来呢?”蓝素素问。
“后来有一天,门打开之后,有东西进来了。不是从受试者那边进来的。是直接进来的。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感觉到了。有人说看见了什么,有人说听见了什么。谢尔盖试图用谐振器把门关上,功率开到最大,关不上。然后研究所就被从外面封死了。不是事故处理。是封死。混凝土灌进来,把出入口全堵上。我在里面待了三天。”
“你怎么出来的?”
铁牛没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禿禿的田。远处有一排平房,亮著一盏灯。
“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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