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东宫的第一碗粥(1/2)
“封棚。”
这两个字一落下,城门边上先是一静,紧接著便像热锅里泼了半瓢凉水,哗地一下炸开了。
“什么?封棚?”
“官爷!不能封啊!孩子还没领著呢!”
“我都排了半夜了——”
“完了完了,今日这口粥也没了!”
方才还只是暗暗往前拱的人群,这下是真慌了。几个本就撑得勉强的老人差点当场坐下去,怀里抱孩子的妇人更是脸都白了,像听见的不是“封棚”,而是“今夜谁饿死谁认命”。
高承礼听得头皮发麻,差点当场给孟玄喆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殿……公子!您这、这不是火上浇油么!”他急得连声音都快劈了叉,“这些人本就惶惶,再一封棚,万一衝起来——”
孟玄喆没搭理他,转头对两名侍卫道:“把锅边清出来。先拿人,再立规矩。”
两名侍卫早已看那收“火耗钱”的差役不顺眼,得令之后半点不带犹豫,一左一右就扑了上去。
那差役捂著半边肿脸,刚想往后缩,脖领子已经被一把拎住,整个人像只刚偷完米的耗子,眨眼就被拖到锅边空地上。旁边另两个帮著收碗、维持“秩序”的小吏见势不妙,转身就想溜,结果还没跑出去三步,也被逮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那差役终於反应过来,色厉內荏地叫,“我是官差!你们敢拿我?这粥棚是官棚,是成都府定下的——”
“拿的就是官差。”孟玄喆淡淡道,“不然还能委屈你去当流民?”
围观人群里本来还一片骚动,听到这句,不知谁先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紧接著,像水里投下一颗石子,周围竟接连起了几声压不住的闷笑。
那差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孟玄喆却没再看他,只往前一步,声音不算高,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封棚,不是封你们的粥。”
“是封这些借施粥之名、勒索取財的人。”
他抬手一指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差役和小吏。
“从现在起,这棚子不归他们管了。”
“今夜的粥,孤来管。”
最后三个字出口,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场面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孤。
这年头,不是谁都能自称“孤”的。
高承礼眼前一黑。
他先前还指望著这位殿下只是出来逞一时之气,打一巴掌、骂两句,顶多再让差役吐几枚铜钱出来,闹完就回宫。没想到他竟是打算直接把自己架到明火上烤,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身份挑了。
很好。
非常好。
今夜这事若传不回宫里,除非成都城明天一早集体失忆。
而此时,围观的人群已经从惊愕里慢慢回过神来。
有人睁大眼睛:“孤……他说孤?”
“太、太子?”
“东宫的那位?”
“不是说今晚册礼么,怎么跑城门口来了……”
“嘘!小声些,小心脑袋!”
一时间,方才那股子因“封棚”而起的乱劲,竟被更大的震惊压了下去。
人这种东西很奇妙。
一听要没饭吃,先慌;一听发话的是太子,反倒又本能地先不敢乱了。
孟玄喆要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趁著眾人还没重新吵起来,转身一连下了几道命令:
“你——”他指了一个看著还算机灵的城门守卒,“去把城门这一带的守军叫来二十个,立刻。”
“你——”他又点另一人,“找里正、坊正,凡能认得本地人头的,都给孤叫来。”
“还有你,”他看向高承礼,“回宫,拿东宫令牌,顺便把东宫掌案和会写字记数的人给孤带来。再调几口乾净的大锅,能抬多少米,就先抬多少米。”
高承礼人都傻了:“现、现在回宫抬米?”
“要不然呢?”孟玄喆瞥他一眼,“等礼部先擬个《城门施粥仪注》出来,再盖三道章?”
高承礼:“……”
这种时候还能拿礼部开刀,殿下您这心態属实过於硬朗了。
他嘴唇动了动,本还想挣扎一句“今夜动东宫米粮是否要先请旨”,可迎上孟玄喆那双眼,忽然就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还是刚刚那个少年太子,脸也还是那张脸,可从他在粥棚前说出“孤来管”三个字开始,身上那股劲就不一样了。
像是原本被礼乐、宫灯、东宫华服裹著的一层软壳,忽然裂了。
壳里头站出来的,不再是个等著被扶上位的储君,而是个真打算接事的人。
这种人,宫里少见。
高承礼在宫里混了半辈子,最懂看风向,也最懂看人。此刻他只在心里长长哀號了一声:完了,东宫这位不是装样子,他是真要干活。
而真要干活的人,在宫里一般都比较容易得罪人。
不过哀號归哀號,他动作却一点没慢,提著袍子就往回跑,嘴里还不忘尖著嗓子喝一句:“都愣著做什么!没听见殿下吩咐?快去!”
倒挺像回事。
孟玄喆没空理他,眼下最要紧的是秩序。
秩序这东西,说玄也玄,说白也白。
人一多,锅一热,谁都怕自己慢一步就没了,这种时候別指望大家自觉排队讲文明——饿到头上的人,能忍著不打起来,就已经很给朝廷面子了。
所以第一件事,得先把“谁先领、怎么领、领多少”说清楚。
他直接踩上一张翻过来的木桶盖,站高了些,朝人群扬声道:
“都听清楚!”
“今夜的粥,不停。”
“但从现在起,不许乱挤,不许再往锅边冲。谁再挤翻锅、踩伤人,今夜这锅就真白熬了。”
这话比什么“都別动”都管用。
因为它很实在——再挤,锅翻了,谁都別吃。
人群果然慢慢停下了那股盲目的往前拱劲,只是每个人脸上仍写著同一句话:你说得好听,凭什么信你?
孟玄喆也知道,空口白牙没用。
於是他继续往下说:
“从现在起,分三拨。”
“第一拨,老弱病残,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军户遗属,先领。”
“第二拨,本地受灾人户,按里排。”
“第三拨,流民暂记名册,先有粥,再补查来路。”
“每人都能领到,但不许一窝蜂往前扑。”
“听明白的,往后退三步!”
这套分法一出,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百姓,是那几个城门守卒。
他们平时也不是没管过施粥,可上头只会叫他们“看住点,別出事”,至於怎么不出事,从没人认真教过。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靠吼、靠推、靠木棍嚇唬,遇上人多一点的,照样乱成一锅。
眼下新太子几句话,竟像给乱麻先找著了线头。
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写著两个字:还能这么干?
孟玄喆当然能这么干。
前世他干过的最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之一,就是在村口临时物资发放点,拿著一个扩音器,把一群已经吵到要掀棚子的老乡重新按户、按类、按急缓排好队。
那回发的是棉被和米麵,今天发的是稀粥。
道理都一样。
资源一紧,公平比仁慈更重要;流程一乱,规则必须短、硬、听得懂。
否则你讲一万句“朝廷有恩”,都不如一锅翻在地上的粥来得有说服力。
他刚说完,人群里就有人怯怯问:“真、真先让娃娃和军户领?”
孟玄喆看过去。
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怀里还搀著个瘸腿的小孙子,问话时眼里都是不敢信。
“孤说的话,自然算数。”孟玄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夜在这锅边,谁敢不算,孤先跟谁算。”
他这话说得不算文雅,甚至有点土。
可偏偏比什么“东宫明令”更有效。
因为土话里有股不绕弯子的狠劲。
人群里慢慢有了动静。
最前头那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先试探著往旁边站了一些,隨后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也犹犹豫豫退开。军户遗孀那边,有人还抱著兵籍木牌不知所措,曹烈不知何时已经挤到近前,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拿著兵牌的,跟我站右边!別往锅口扑!你们先领!”
这一嗓子很管用。
一是他声音大,二是他那条瘸腿和一身旧军人气一看就有说服力。几个原本还缩在人群里不敢吭声的军属,真就慢慢往右边站了过去。
柳青禾也在这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手里还拎著个小药箱,额前出了薄汗,显然方才在旁边忙著看病人。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被按住的差役,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又看向孟玄喆,带了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审视的意味。
“这边有两个孩子发热,还有个老人站不住了。”她简短道,“若按你说的分,得先把快倒下的挑出来。”
孟玄喆点头:“行,你帮我认人。”
柳青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位贵得一看就不像会自己下地走路的太子,说起话来竟这么利索,连“本宫”“本殿”的架子都顾不上端,张口就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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