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门外的粥棚(1/2)
酒过三巡,歌舞正酣。
含元殿里一片珠光宝气,舞姬的水袖甩得跟不要钱似的,丝竹声绕樑不绝,连群臣举杯的角度都透著一种训练有素的喜庆。若不是孟玄喆袖子里还揣著那封急报,他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方才看见的“米价连涨、流民聚集、边军断餉”,是穿越后遗症附带的幻觉。
可惜,不是。
那封纸还在袖中,稜角分明,像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他坐在席间,听著礼部某位官员正情真意切地夸“东宫既定,则天下自安”,听得眼角都快抽了。
天下自安?
你们这个“自”,用得很灵性啊。
好像天下是盆绿萝,只要摆在窗边,它自己就会往上长;又好像百姓是稻田里的杂草,只要装看不见,明天就能自己顺手长成粮食。
孟玄喆捏著酒盏,表情端正,內心却已经替这满殿太平唱词写好了批註:
《危机处理的最高境界:先別处理,先把庆典办圆满。》
又一轮敬酒过后,他终於起身。
“父皇,”他朝御座行了一礼,“儿臣酒意上涌,想出去透透气,免得失仪。”
孟昶看了他一眼。
这位后蜀皇帝今日心情显然不错,虽觉得这个儿子今夜锋芒过露了些,却也没准备在这种时候拂他的面子,只笑道:“去吧,莫吹太久夜风,仔细头痛。”
“儿臣遵旨。”
孟玄喆退下席位,转身出殿。
高承礼果然跟了上来,像一缕甩不开的白烟,贴得不远不近,笑容標准得堪称內廷职业素养样板间:“殿下,外头夜深,奴婢陪您醒醒酒。”
孟玄喆瞥他一眼,心道你这哪是陪醒酒,你这是生怕我醒得太明白。
“隨你。”
他丟下两个字,径直往殿外去。
殿外风比殿中凉得多,一吹,酒气散了几分,灯火也显得没那么温柔了。
含元殿后侧有条长廊,沿著廊道往外,是內廷与外朝交界的月门。一路上宫灯如星,檐角高挑,远处还能听见宫中乐声隱隱飘来。若单看眼前景致,谁都得赞一声“盛世风流”。
可孟玄喆越走,心里那股彆扭劲越重。
因为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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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静謐的安静,是那种被刻意打理过、连麻烦都不许出声的安静。
宫里太安静,往往说明宫外不怎么安静。
这道理他前世在基层就懂:领导来调研那天,村口狗都不叫,八成不是天生懂礼貌,而是提前被人拴好了。
他走到月门前时,忽然停下脚步。
守门的內侍和禁军齐齐行礼。
高承礼低声道:“殿下,前头便是外朝宫道。您若只是散酒,奴婢陪您在此走走便是。再往外,夜风重,恐冲了喜气。”
孟玄喆转头看他:“喜气还能被风吹跑?”
高承礼訕笑:“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怕——”
“怕我看见点不该看的?”
高承礼脸上笑容一僵,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殿下!奴婢万死不敢!”
孟玄喆看著他那张白得发亮的脸,忽然觉得好笑。
封建王朝真有意思。
你话都还没说重呢,人先跪了;可你真想办点事,跪著的人和站著的人,常常又会一起给你添堵。
他也懒得跟高承礼打机锋,淡淡道:“取件普通些的外袍,再叫两个嘴严腿快的侍卫跟著。孤去城门口看看。”
高承礼抬头,表情像是被雷当场劈在了脸上。
“城、城门口?”
“怎么,”孟玄喆反问,“那里今夜不归大蜀管?”
“不是,殿下……”高承礼急得嗓子都快尖了,“今夜册礼,您是储君,怎能轻出宫禁?外头人多眼杂,若有个衝撞——”
孟玄喆心想,三年后宋军都能衝到蜀里来了,你们现在倒开始担心“人多眼杂”了。
“就因为今夜册礼,孤才更该去看。”他收了笑,声音平平,“若今日连城门都不敢出,明日凭什么说自己是东宫?”
高承礼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话。
孟玄喆也不等他接,转头对守门禁军道:“去备袍。”
那禁军下意识看向高承礼。
高承礼脸皮抽了抽,终究不敢当著太子的面说一个“不”字,只能干巴巴道:“还不快去!”
片刻后,一件顏色素些的外袍送来,另有两名健壮侍卫被叫到近前。孟玄喆披上袍子,腰间只留一枚寻常玉佩,发冠也略换过。乍一看虽仍遮不住那股养尊处优的气质,但至少不像个把“我很值钱”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移动银库了。
高承礼一路跟著,活像送瘟神,边走边碎碎念:“殿下啊,您若真想知道外头情形,明日叫成都府递个详文便是,何须亲去?州县官员总不至於敢欺瞒陛下、欺瞒东宫……”
孟玄喆脚步不停:“他们敢不敢欺瞒,我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高承礼:“……”
这话就很不讲武德了。
因为它默认了一件事:纸上那套东西,不可信。
而高承礼显然非常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些年赖以生存的“报喜不报忧”体系,在新太子这里好像不怎么管用了。
一行人出了宫,转过外朝宫道,再过两重门,夜色一下子就重了。
宫城內外,像是两个世界。
里头是灯,外头是风。
里头是乐,外头是人声。
再往前走,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比白日少,却並不算稀。卖宵食的摊子还支著,胡饼炉里火光一跳一跳,酒肆门口醉汉还在摇摇晃晃地吹牛,说自己年轻时一只手能拎两把刀。远处楼阁上掛著灯笼,河边还有画舫,隱约有歌女声传来。
成都毕竟是成都。
哪怕出了些荒情,哪怕急报上写得紧张,锦官城表面上仍旧是一副人间富贵样。
高承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赔笑道:“殿下您看,市井安然,百姓如常,可见那些急报,多半是下面人写得过火。地方官员嘛,总爱把三分事说成七分,好显得自己办事不易——”
孟玄喆抬手止住了他。
“你看的是哪边?”
高承礼愣了一下:“自、自然是看城中……”
“我看的不是这里。”
孟玄喆抬眼,望向更远处。
那是城门方向。
越往那边走,街上的光就越少,人也越杂。先前酒肆茶肆的喧闹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孩子哭、车轮响、爭吵声、还有人在低声骂官骂命。
像一锅原本还算平静的汤,底下火悄悄大了,锅沿却还没来得及溢出来。
高承礼脸上那点“殿下您看果然无事”的笑,慢慢掛不住了。
他终於也听见了。
有人在哭。
不远,却也绝不算近。那种哭法不是谁家孩子摔了一跤,也不是街坊夫妻半夜吵架,是从喉咙底下硬挤出来的,细而哑,带著一种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拖音。
孟玄喆心里一沉,脚下反而更快。
城门渐近,风里果然有了米糠、汗味和久未清洗的破衣裳味。再拐过一条巷子,眼前的景象一下撞了出来。
城门旁搭著几处临时粥棚。
说是粥棚,其实更像几口大锅支在地上,旁边围了一圈破木栏。锅里热气腾腾,围著的人也乌泱泱一片,有老人,有妇人,有抱孩子的,也有衣甲残旧、一看就是军户出身的人。几名差役站在前头维持秩序,喊得喉咙冒烟,可场面还是乱。
很乱。
不是那种砍人放火的大乱,而是更让人难受的小乱——
每个人都还勉强守著最后一点规矩,可所有人都挤在规矩边上,谁都知道再多饿一会儿,再多等一会儿,这点规矩就要崩。
“一个个来!一个个来!”差役挥著木棍,色厉內荏地喊,“再挤就没有了!”
这话一出,人群非但没退,反而更往前拱了。
很简单。
因为他们听懂的是另一个意思:不赶紧挤,就真没了。
一个瘦得厉害的小孩被人挤倒在地,哇地哭出声来。他娘扑过去抱住,自己也差点被后头的人撞翻。另一边,有个老人伸著碗,半天伸不到前头,急得直跳脚,跳著跳著眼前一黑,直接坐地上了。
孟玄喆眉头一拧。
他前世见过排长队,也见过村口抢物资,可那大多是在极端天气或者突发灾情后短时出现的状態。眼前这种,不像临时失序,更像一套本就脆弱的供给体系,被轻轻一推,就把最穷最弱的那层人全挤到了锅边。
而城里头呢?
还在歌舞昇平。
这对比,荒谬得像拿两本完全不同的书硬装进一个封面。
就在这时,粥棚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更激烈的爭执。
“求求官爷,再给半碗,半碗就行,我家丫头已经一天没进东西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髮散乱,衣裳洗得发白,怀里抱著个瘦小女童。那女童脑袋耷拉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眼睛半睁半闭。
一个差役不耐烦地挥手:“方才不是发过了?下一锅还没熟,滚后头排去!”
妇人几乎是跪在地上,把碗往前递:“上一碗是给我婆母的,她快不行了,孩子真没吃——”
那差役斜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压低声音,挤出一个笑:“也不是不能通融。你若真急,就別光会哭。”
说著,他两根手指搓了搓。
那动作,孟玄喆太熟了。
不分古今,不分朝代,含义统一,通俗易懂,童叟无欺。
旁边有人低声嘟囔:“又来了……”
妇人脸色一白,忙在怀里摸索,摸了半天,只摸出两枚几乎磨平边的铜钱。
差役脸一沉,抬手就把她的手推回去:“打发叫花子呢?后头排著去!”
妇人被推得一歪,怀里的孩子险些掉地上。她呆了两息,眼泪刷地下来,竟转头看向旁边一名穿绸衫的中年人,哑著嗓子道:“张员外,您、您不是说可以……”
那中年人捻著鬍子,眼神在她怀里那小女孩脸上打了个转,慢吞吞道:“我也是看你可怜。你若真捨得,这孩子我抱回去,好歹给口饭吃。往后是做丫鬟还是养著,总比饿死强。两斗米,不能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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