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子册立夜(2/2)
高承礼如蒙大赦,连忙从案上捧过来几卷文书。
孟玄喆接过,隨手翻了两下。
前面果然全是喜庆文字:礼器几何,金帛若干,东宫设何殿、何阁、何司、何属官,写得花团锦簇,仿佛这不是立太子,是准备给后蜀办一场能写进《世界奢侈婚礼名录》的顶级庆典。
他越看越觉得荒唐。
三年后亡国,今晚先扩编东宫。
这国家的优先级排序,属实令人拍案叫绝。
翻到最底下一页时,纸角忽然露出一抹与贺表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封夹在礼单下面的急递。
上头火漆已启,像是有人看过,却又不想让他看见,便顺手压在了厚厚一摞贺表下头。
孟玄喆手指一顿,把它抽了出来。
高承礼脸色立刻变了:“殿下,那只是地方上来的小事,不值当污了您今夜的眼——”
“小事?”孟玄喆抬眸。
高承礼訕笑:“不过是成都府外几县春荒未济,流民略有聚集,又有边军月粮拨付略迟。礼部想著今夜大喜,不敢拿这些琐事扰殿下,所以……”
孟玄喆展开急报。
上头字跡仓促,墨色有新有旧,显然几经批转。內容却简单得刺眼:
——新津、华阳等县米价三日再涨。
——城外流民聚集,已有爭粮之事。
——利州转运不继,边军月粮未足。
——请朝廷速发仓粟,安定人心。
短短几行字,看得孟玄喆眼皮一跳。
城外爭粮。
边军缺粮。
而同一时间,宫里在干什么?
在庆贺太子册立,在研究东宫屏风用什么木,礼冠上再添几颗珠子。
好傢伙。
百姓在挨饿,边军在断顿,朝廷在给他搞精装修。
他突然很想问一句:诸位到底是来治国的,还是来办展的?
高承礼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赔笑:“殿下放心,地方上年年总有些小波澜,下面官员最会夸大其词,这类摺子奴婢们见得多了,不值什么。今夜大喜,陛下还在含元殿等著见殿下,咱们先去——”
“不值什么?”
孟玄喆把那封急报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也很轻。
可越轻,越让人心里发毛。
“米价三日再涨,流民聚集爭粮,边军月粮未足,这叫不值什么?”
高承礼背上汗都出来了,强撑著笑:“殿下,天下承平,总不能因为几个刁民闹事,就坏了国本庆典……”
“国本?”
孟玄喆忽然笑了。
这笑一点也不喜庆,甚至有些冷。
“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跟我说国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边,伸手把那几卷礼单掀开。厚厚的贺表、礼册、赏单哗啦一声散开,金粉纸页落了满案,倒把那封急报衬得越发寒酸刺目。
可偏偏就是这张寒酸纸,写的是活人的命。
孟玄喆盯著它,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比梦里的囚车还旺。
他前世家境不好,是真穷过的人。小时候家里种地,风调雨顺时也就混个温饱,一旦赶上灾年,家里长辈吃的稀饭能照出人影。后来读书,全靠补助、兼职和命硬,毕业后进了基层,跑乡镇、下村屯、看台帐、催项目,见过有人为了几百块补贴在窗口站一整天,见过老人把低保卡揣在最里层口袋,摸出来时手都在抖。
他太知道“粮”“餉”“税”“帐”这些字落到人身上,是什么分量。
所以比起什么太子、什么东宫、什么一觉醒来成了古代顶级官二代的戏剧感,他现在更想骂人。
骂满朝文武,骂粉饰太平,骂这个把求生急报压在贺表底下的荒唐世界。
高承礼还在硬著头皮劝:“殿下,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您是储君,將来要坐大位的人,这些微末小事,自有下面臣工去办。今夜是您的好日子,何必——”
“何必扫兴,是吧?”
孟玄喆转头看他。
“可我若连这种事都不扫,那三年后,別人就该来扫我了。”
高承礼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明白“三年后”是什么意思。
孟玄喆也没解释。
他知道,没人会信。
至少现在没人会信。
在他们眼里,后蜀富庶安乐,巴蜀有天险,宋朝再强,也未必那么快打进来。哪怕有人心里隱约发虚,也会被现成的荣华富贵和一层层粉饰太平压下去。
人最擅长的事,从来不是解决问题。
是装作问题还没到自己头上。
他把急报折好,收入袖中,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万点,照得半个皇城像浸在金水里。远处礼乐隱隱,丝竹婉转,的確是太平景象。若不看那封急报,不想三年后的囚车,这一夜几乎称得上美好。
可孟玄喆只觉得刺眼。
因为他知道,这光亮下面,已经有缝了。
缝隙里有饥民、有逃户、有断粮的边军,有一层层被人吃空、掏烂,却还硬撑著说“无事”的国运。
而他,偏偏在这一夜醒了过来。
真是天道有灵,专挑人最倒霉的时候上岗。
他默默站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笑。
笑自己命苦。
也笑命大。
若他早来一年,也许还没看清局;晚来三年,就只剩囚车里骂娘了。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册立太子之夜,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喜”的时刻,他睁了眼。
这像什么?
像有人把他从歷史书外头一脚踹进来,然后指著这烂摊子说:
来,別光会嘆气。
你行你上。
孟玄喆扶著窗欞,望向夜色深处。
他想起梦里的囚车,想起泥路边的哭声,想起那两个轻飘飘的字——蜀平。
一阵夜风吹进来,捲动帘角,也吹得案上的礼单哗哗作响。
那封急报被压在最上头,不再被任何金粉纸页遮著。
孟玄喆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案旁那幅大蜀舆图缓缓展开。
巴蜀、汉中、利州、夔门,山川河道在烛光下铺陈开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张图说:
“若只让我来当个享福的太子,那老天爷也太瞧得起我了。”
“可若只救一座后蜀……”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刚醒来时的惊惧,已经慢慢压成了冷硬的火。
“那我又何必来这一遭。”
殿外,礼官高声通传——
“请太子殿下赴含元殿,行册礼——!”
这一声穿破夜色,响彻东宫。
孟玄喆拢起袖中急报,抬脚向外走去。
一步迈出门槛时,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醒的念头:
今夜起,他不是去做什么储君。
他是去接一口快要塌下来的锅。
而且,这锅还不是一口,是一整个王朝。
很好。
前世改材料,今生改国运。
升职是升大了点,活儿也是真要命。
但来都来了。
那就別让三年后的囚车,再按原路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