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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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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圆嫁到永春达埔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林家的院子里养了七八只母鸡和一只大红公鸡,那只公鸡天不亮就开始打鸣,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在跟全村的公鸡比赛。陈阿圆在陈家铺子的时候也听惯了鸡叫,但那边的鸡叫隔著一间铺子和一个院子,传过来已经软绵绵的了。这里的鸡就在窗根底下叫,叫得她睁开眼,看见窗纸还是灰濛濛的。

林清石还在睡。他侧著身子,脸对著墙,呼吸又长又匀。被子被他蹬开了一角,露出穿著粗布裤子的腿。陈阿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不习惯叫人伺候,更不习惯被人伺候。在陈家铺子的时候,她永远是全家第一个起来的人。现在到了婆家,她也不打算改。

灶间里还是黑的。她摸到火柴,划著名一根,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灶台、水缸、碗柜和墙角那一堆劈好的柴火。她先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往灶膛里塞柴火。火柴划了两根才点著,干稻草先烧起来,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林母推开灶间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水已经烧热了,粥已经下锅了,灶台上摆著洗好的姜和切好的咸菜。陈阿圆蹲在灶膛前,手里拿著一根火钳,正在拨弄柴火,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阿圆,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母又惊又心疼,“你才来第一天,多睡一会儿!”

“睡不著了,”陈阿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母,粥煮上了,咸菜也切好了。你看还要做什么?”

林母看著灶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四十多年,伺候了婆婆二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儿媳妇——不是等著婆婆伺候,而是抢在婆婆前面把活都干了。

“你这孩子,”林母的声音有点涩,“你坐著,剩下的我来。”

“我坐不住的,”陈阿圆笑著说,“阿母你就让我干吧,閒著难受。”

林母没再拦她。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炒菜,灶间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台上的咸菜被油炒出了香味,林母又打了几个鸡蛋,煎了一盘金黄的鸡蛋饼。陈阿圆在旁边看著,记住了林母煎鸡蛋饼的火候和手法——跟她阿母不一样,苏阿梅煎蛋喜欢放葱花,林母不放,但她会在蛋液里加一点清水,煎出来的蛋饼更嫩。

林清石是被香味馋醒的。他揉著眼睛走进灶间,看见他母亲和他媳妇並肩站在灶台前,烟雾繚绕中两个人的背影几乎叠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笑?”陈阿圆头也没回地说,“去洗脸,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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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石乖乖地转身去打水洗脸。他阿爸已经在院子里蹲著刷牙了,满嘴的牙膏沫子,看见儿子笑嘻嘻地从灶间出来,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高兴了?”

林清石没回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家人围著桌子坐下,林父坐主位,林母坐他旁边,陈阿圆和林清石坐对面,两个小姑子——林清石的妹妹,一个十四岁叫林清花,一个十二岁叫林清草——坐在两侧。两个姑娘对这位新嫂子又好奇又害羞,偷偷地看了她好几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喝粥。

“清花,清草,”陈阿圆主动开口了,“你们叫我阿嫂就好。”

“阿嫂。”林清花小声叫了一句。

“阿嫂。”林清草跟著叫了一句,声音更小。

陈阿圆笑著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鸡蛋饼。两个姑娘接过饼,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了,像是两朵被春天的太阳晒开的花。

林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埋头喝粥。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嚕呼嚕的,一碗粥几口就见底了。陈阿圆注意到了,在他放下碗的瞬间站起来,拿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林父接过碗,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別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陈阿圆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满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母的脚。林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林清石要去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他把自行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检查了一遍链条——自从那次在陈家铺子门口链条断了之后,他对链条就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每天出门前都要检查,每周上一次油。

“中午回来吃饭吗?”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问他。

“供销社有食堂,我在那边吃。”林清石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你在家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跟阿母说。”

“我能有什么事?”陈阿圆笑了,“你快去吧,別迟到了。”

林清石走了。自行车叮叮噹噹的声音沿著村道渐渐远去,消失在拐弯的地方。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院子里扫完了扫门口,门口扫完了扫鸡窝,鸡窝扫完了她又去柴房把劈好的柴火重新摞了一遍,摞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码好,像是陈家铺子柜檯上的瓶瓶罐罐。林母从灶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嘆——这个儿媳妇,比她还能干。

“阿圆,你不用把自己累著了。”

“不累,阿母。”陈阿圆把最后一根柴火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好,要不我帮你把被子晒了吧?”

林母还没来得及回答,陈阿圆已经走进屋里,开始往外抱被子了。

那天晚上,林清石从镇上回来,发现家里变了一个样。院子乾净了,柴房整齐了,晒过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地放在每个人的床上,灶台上多了一罈子新醃的咸菜——那是陈阿圆下午用林母教她的方子醃的。林母坐在灶间门口择菜,脸上带著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心疼。

“阿圆呢?”林清石问。

“在后山捡柴火呢,说是看见后山枯枝多,捡些回来攒著过冬。”

林清石放下包,往后山走。天快黑了,山路上光线昏暗,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转过一个弯,他看见陈阿圆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根绳子,正在把散落在地上的枯树枝捆成一捆。她的头髮被树枝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衣裳袖口也被树枝刮出了一个口子。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林清石,笑了。

“你来正好,帮我抬一下,这捆太大了,我抱不动。”

林清石蹲下来,把那捆柴火扛到了肩上。柴火不轻,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但他没有吭声,扛著就走。陈阿圆跟在他后面,手里拿著他落在地上的外套。

“清石。”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不累。”

“供销社的食堂吃什么了?”

“米饭,炒青菜,还有一块红烧肉。”

“红烧肉好吃吗?”

“还行。没有我阿母做的好吃。”

陈阿圆没再问了。她跟在林清石后面,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扛著柴火稳稳噹噹地走在山路上,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在陈家铺子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踏实的、沉甸甸的、像是脚踩在了实地上一样的感觉。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我来扛一会儿?”

“不用。”

“你让我试试。”

“不行,会弄脏你的衣裳。”

“我的衣裳早就脏了。”陈阿圆说著就去抢他肩上的柴火。林清石躲了一下,没躲开,柴火被陈阿圆抢了过去。她扛上肩,走了两步,才发现这东西是真的重,压得她弯了腰,脚下踉蹌了一下。

林清石赶紧伸手扶住她,同时把柴火又抢回了自己肩上。

“说了不用你扛。”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心疼,又带著一点得意。

陈阿圆没说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著的。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陈阿圆很快就適应了永春的生活。她学会了用林家的灶台——火候跟陈家的不一样,林家烧的是松木,火更旺,煮粥容易溢锅,她试了几次才摸准了规律。她学会了林母做菜的口味——林家做菜比陈家咸,林父口重,吃淡了没力气干活,她就多放半勺盐。她还学会了听林家人的方言——永春话和泉州话都是闽南语,但腔调不一样,永春话更硬,尾音往上翘,她刚开始听不太懂林父说什么,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林清花和林清草很快就被这个新嫂子收服了。陈阿圆会做金枣。她从苏阿梅那里学来的手艺,用永春本地的金桔代替泉州的酸枣,做出来味道差不多,但更甜一些。她第一次做了一锅,用芭蕉叶包了几颗递给两个小姑子,林清花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阿嫂!这个好好吃!”

“那当然,”陈阿圆笑著擦掉手上的糖浆,“我阿母教我的。我阿母的方子,从我阿嬤那边传下来的。”

林清草吃得满脸都是糖浆,陈阿圆蹲下来,用围裙给她擦脸。擦著擦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陈家铺子,苏阿梅也是这样蹲下来给她擦脸——那时候她含著一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阿爸蹲下来用袖子擦她的嘴,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回忆甩掉,站起来继续做金枣。

日子不苦。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日子不苦,只是不一样了。

林清石每个星期天休息一天。那天他会带著陈阿圆去镇上的集市,或者去附近的村子走走。陈阿圆最喜欢去的是镇上的集市,那里有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热闹得像过年。她每次去都会在卖布的摊子前站很久,摸摸这匹、看看那匹,跟摊主讲价讲得口乾舌燥,最后往往什么都不买。

“你不买,干嘛讲那么久?”林清石有一次忍不住问。

“练练嘴,”陈阿圆理直气壮地说,“做生意的人,嘴巴不能閒。”

林清石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想不想在永春也开一个铺子?”

陈阿圆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脚下的泥地,看了看周围那些摆地摊的小贩,又看了看远处那几间青砖瓦房的店铺。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很快就暗了。

“哪有那么容易,”她说,“本钱呢?货呢?我们家又没有多余的钱。”

林清石不说话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捏著里面仅有的几个硬幣,沉默了很久。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林父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了一跤,从两米高的土坎上滚下来,摔断了右胳膊。林清石接到消息从镇上赶回来的时候,林父已经被抬回了家,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右胳膊用木板和布条固定著,疼得满头大汗。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了,说骨头没断透,但错位了,得去镇上的卫生所重新接。林清石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自行车推出来,在后座上绑了一块木板,让他阿爸坐上去,推著车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

陈阿圆不放心,跟在后面走了十里路,直到林清石发了火:“你回去!家里还有阿母和清花清草!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

陈阿圆站在路边,看著林清石推著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父亲的重量压在车后座上,自行车的车把歪来歪去,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方向。他的背弯得很低,像一只负重的蚂蚁。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弯著腰的背影还在路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跑回家,把灶间的火生起来,烧了一锅热水,又杀了一只鸡,燉在锅里。林母坐在灶间门口抹眼泪,林清花和林清草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声。陈阿圆一边烧火一边安慰她们:“没事的,清石带阿爸去卫生所了,接上了就好了。那只鸡燉好了,等他们回来,阿爸喝了鸡汤,很快就好了。”

林母看著她忙前忙后,看著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婆婆当年说过一句话:娶个好媳妇,等於多了一个儿子。她现在信了。

林清石和他阿爸到半夜才回来。

自行车的链条在半路上断了。不是第一次断的那根链条——那根早就换了。但不管换多少根,链条这种东西总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断掉。林清石在黑漆漆的山路上蹲下来,摸黑接链条。他想起一年多前在陈家铺子门口,陈阿圆蹲下来帮他接链条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快,三下两下就接上了。他那时候觉得自己真没用,一个大男人连根链条都接不好,还要一个小姑娘帮忙。

但今晚他接上了。他用了將近一个小时,手被链条的油污弄得漆黑,指甲劈了两个,但他在黑暗中凭著感觉,把断了的那节链条接上了。推著自行车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没用了。

卫生所的医生把林父的胳膊接好了,用石膏固定住,开了几片止痛药,让他们回家静养。林清石又推著自行车走了二十里山路回来。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腿在发抖,眼睛布满血丝。

陈阿圆一直在灶间等著。她听见院门响的声音,立刻端起那碗热在锅里的鸡汤,快步走了出去。

“阿爸,喝口汤。”

她把汤递给林父,然后转身端了另一碗给林清石。林清石接过碗,手在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他手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陈阿圆一把抢过碗,吹了吹,重新递给他。“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林清石看著她,忽然笑了。他的嘴唇乾裂出血,脸上全是灰,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泪水,但他笑了。

“阿圆,”他说,“家里有你,真好。”

陈阿圆没接这句话。她转过身,走进灶间,把那锅鸡汤从灶台上端下来,盖好锅盖。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锅里的灶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林父的胳膊养了三个月才好。

这三个月里,陈阿圆几乎是这个家的顶樑柱。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煮好一大家子的粥,然后去鸡窝收鸡蛋,再去菜地浇水。菜地在村子东边,走路要一刻钟,她每天早晚各去一趟,肩上挑著两个木桶,桶里的水晃来晃去,她的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她在陈家铺子站了六年柜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日子过惯了,现在忽然要挑水浇地,肩膀疼得晚上翻不了身。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清石注意到了。有一天晚上,他翻过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

“疼不疼?”

“不疼。”陈阿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肩膀。

林清石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按著她的肩膀。他的手指粗糙,掌心温热,按在酸痛的肩膀上,陈阿圆忍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

“还说不疼。”林清石说。

他没再说话,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按著。灶间墙上的煤油灯还亮著,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细细的一道。陈阿圆闭上眼睛,感受著那只手在她肩膀上移动的温度和力度。她想起小时候在箩筐里,父亲的扁担一上一下地晃著,她的身体跟著一起一伏,就像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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