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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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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农历二月初八,陈阿圆出嫁。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阿梅就起来了。她先在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去鸡窝里摸了两颗鸡蛋,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汤,端到陈阿圆的房间门口。

“阿圆,起来吃了。”

陈阿圆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夜的雨。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半夜才停,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有人在窗外用筷子轻轻敲著碗。她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些有的没的:那根两分钱的铁丝,那碗三分钱的醃茶叶,那个连链条都修不好的年轻人。她想起他在柜檯外面脸红的样子,想起他从头髮上摘下来的那片蜘蛛网,想起他用力点头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她笑了一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红糖鸡蛋汤端进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陈阿圆一脸。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苏阿梅坐在床沿上,看著女儿喝汤,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忍著什么。

陈阿圆喝完汤,把碗递迴去。“阿母,你哭了?”

“谁哭了,”苏阿梅別过脸去,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灶间的烟太大了,熏的。”

天刚蒙蒙亮,村里相熟的婶子嫂子就来了。她们帮著陈阿圆梳头、穿衣、抹胭脂。陈阿圆平时从不打扮,头髮总是扎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什么都不抹。今天被按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髮被盘起来了,插了一朵红花,脸上抹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眉毛被画得又细又弯。

“好看!”三婶拍著手说,“阿圆,你比你阿母当年还好看!”

陈阿圆对著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她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像。

陈远水一直没出现。他天不亮就出门了,扛著锄头去了菜地。苏阿梅让老二去找他,老二找了一圈回来说,阿爸在菜地里拔草,说等他拔完这垄地就回来。

“这个老东西!”苏阿梅气得跺脚,“今天什么日子,还拔草!”

陈远水回来的时候,吉时快到了。他的裤腿沾满了泥巴,手上有草汁染的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苏阿梅一看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打了一盆水让他洗脸洗手。陈远水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把手伸进盆里,慢慢地搓著。他的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缝里的泥怎么也搓不乾净。

林清石的迎亲队伍到了。

他骑在那辆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上,车把上系了一朵大红花,后座上绑著一床新棉被,用红布包著。后面跟著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鞭炮声炸开了村子的寧静,狗叫了,鸡飞了,孩子们追著迎亲的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新娘子!”

陈阿圆被扶出来的时候,林清石正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紧张得手足无措。他的新衣裳今天倒是穿了,藏青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头髮还是有点乱,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看见陈阿圆走出来,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大红嫁衣——不是买来的,是苏阿梅一针一线缝的。衣襟上绣著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头上盖著一块红盖头,红布下面隱约能看见她的脸,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在笑。

林清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阿圆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发什么呆?走了。”

陈远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靠在陈家铺子的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鞭炮的硝烟瀰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他眯著眼睛,看著女儿被扶上自行车的后座,看著她的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著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沿著古道往永春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追上去。

苏阿梅站在他旁边,终於忍不住哭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陈远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哭。他是一个在缅甸见过飞机炸红江水的人,是在滇缅公路上摔断腿还能爬起来继续走的人,是从日本兵的军靴下活著回到泉州的人。他不会哭。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铺子,走到柜檯后面,蹲下来,打开了那个陶罐。

陶罐里是陈阿圆每天放进去的铜板和纸幣。她记帐,她收钱,她找零,她把每一分钱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陶罐里。陈远水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张纸条。他抽出来,展开,借著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看见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一行话:

“阿爸阿母,我会回来看你们的。阿圆。”

陈远水蹲在柜檯后面,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蹲著,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迎亲的队伍走了二十里山路,中午的时候到了永春达埔。

林清石的家在村子最里头,是一座黄土夯成的老屋,屋顶的黑瓦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屋子不大,正厅、灶间、两间臥房,还有一间堆柴火的小棚子。林清石的阿爸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半新的蓝布衫,手里拿著一掛鞭炮,看见队伍到了,哆哆嗦嗦地点著了引线。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纸屑满天飞。孩子们捂著耳朵乱跑,狗被嚇得钻进了床底,邻居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院子里看热闹。

陈阿圆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伸手掀开了红盖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按规矩,红盖头要等新郎来挑,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的?

陈阿圆不在乎这些规矩。她要看看自己嫁进来的这个家是什么样子。

她看到了黄土夯的墙,黑瓦盖的顶,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灶间飘出来的炊烟。她看到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林清石,看到了一脸憨笑的林父,看到了围在灶台边忙著做饭的林母和两个小姑子。她看到了一个穷家,但看到了一个有烟火气的家。

她笑了笑,把那块红盖头叠好,拿在手里,走进了院子。

“阿母,”她对著灶间喊了一声,“我来帮忙。”

林母正在切菜,听到这一声“阿母”,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这个穿著大红嫁衣走进灶间的姑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用不用,你今天是新娘子,坐著就好。”

“坐著也是坐著,”陈阿圆已经挽起了袖子,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系在腰间,“我帮你切菜。”

林母看著她利索地拿起菜刀,咔嚓咔嚓地把一把青菜切得整整齐齐,动作乾净得像做了十几年饭。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一大半——这个儿媳妇,不是那种娇气的人。

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看著他母亲和他媳妇並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切菜一个烧火,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又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该进去帮忙还是该退出去。站了一会儿,他阿爸在院子里喊他:“清石!发什么呆?去搬桌子!”

“哦!来了!”他转身跑了。

婚礼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没有流水席。院子里摆了三桌,一桌请的是林家的长辈,一桌请的是村里的邻居,一桌坐的是自家人。菜是林母和两个女儿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清燉鸡、炒青菜、炸豆腐、一锅老鸭汤。没有大鱼大肉,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每道菜都热乎乎的。

陈阿圆没有上桌。她跟著林母在灶间里忙前忙后,端菜、添饭、倒茶,比谁都利索。来吃酒的婶子们悄悄议论:“这个新娘子,能干活。”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碗筷堆了一盆,桌子上洒了酒水和汤汁,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鞭炮碎屑。林母要收拾,陈阿圆拦住了她。

“阿母,你忙了一天了,去歇著吧。我来。”

林母还想说什么,陈阿圆已经端起了那盆碗筷,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她蹲下来,舀了一瓢水,开始洗碗。秋天的井水已经很凉了,她的手指泡在水里,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她洗碗洗得很认真,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用清水过一遍,再一只一只地摞好放在灶台上。

林清石站在灶间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她弯著的背脊上,照在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她洗完了碗,又开始擦桌子,擦完了桌子又开始扫地。她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连角落里的瓜子壳都扫走了。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

“看什么看?”她说。

“看你。”林清石说。

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结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

陈阿圆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她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乾,然后走进灶间,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墙上。她站在灶台前,看著灶膛里还亮著的余烬,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石,”她说。

“嗯。”

“我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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