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设坛渡人(2/2)
法坛上,易川肃穆而灵透的嗓音传出,整个鹿堂治驀然一静,台上的张修也正襟危坐。
易川诵经所用腔调乃是日后道门的『十方韵』,直到宋代才出现,对於东汉而言无比陌生。
灾民虽然不明觉厉,但感觉,挺像那么回事的。
“伏以,青华演教,宏开救苦之门。西蜀传经,广演度人之典。兹者,瑶坛星拱,宝籙云开,积九还七返之功,同归太极。解三途五苦之眾,出离灾厄……”
这是《青玄济炼焰口铁罐施食》,一时间整个鹿堂治声音庄严,唱韵不断。
易川以柳枝洒水,焚纸钱於铜盆,投白米入水盂,开始水火炼度,隨后踏罡步斗踩出北斗七星位。
这一套繁杂操作下来,下面的百姓已经鸦雀无声,
“这作符倒是一个辛苦的勾当。”费诗远远看著,轻声嗤笑。
张修却是瞪大眼睛站起身扶著栏杆,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作为鹿堂治的祭酒,他自然知道易川这一套仪式的含金量。
他小声唤来鹿堂治弟子:“你让其他人把这一套流程全部都记住,下次再假扮神仙,就按这个来……”
大家都没见过神仙,道教凭什么说自己可以沟通仙神?
靠的就是这套发展几千年的繁琐流程,设立门槛,將普通人挡在门外。
看不懂?要的就是你看不懂,但是看不懂的同时还要將信將疑,这便是易川此时做的。
一时间张修竟与易川有些惺惺相惜。
法坛上,易川的动作还在继续,连续十几分钟唱诵和踏斗,易川也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但是看见下面灾民的眼神已从怀疑变成敬畏,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伏请千真万圣,解此地灾厄,歷劫渡人!”
易川一声大呵,在万眾瞩目中,终於拿起符笔。
画符,奏表,焚烧,冲入碗中,一套流程一气呵成。
现场顿时大乱,经过刚才的仪式,一眾百姓已经彻底被易川唬住,此刻爭先恐后都想抢夺易川手上的符水。
易川清楚,东汉的疫病已经是常態了,究其原因还是朝堂大乱,叛乱四起。
要平叛,壮年人就要强拉充军,自然无人耕种。
无人耕种便没有粮食。
没有粮食便会死人。
死的人多了,尸体腐烂便有了瘟疫。
“好像不久后那位大贤良师就是因此壮大起义的?”易川心中思绪百转,手上动作却是丝毫未停,
回过神来的衙役喊得声音沙哑才维持住灾民秩序。
费诗在崇玄台上看著广场上哄抢的灾民,眉头紧皱。
“哼!果然是个妖道。”
“若是符水无效,便等著牢狱之灾吧!”
见易川施法完毕,剩下的就是等待效果,费诗当即下了崇玄台,不再观看这场闹剧。
“何方妖人,在此煽动百姓,蛊惑人心!”
正在灾民陷入疯狂大口吞咽符水之时,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广场响起。
张修站在崇玄台上,循声看去,却是靖室中那位巨鹿的秀才强撑著身体倚在门口斥骂。
“荒谬至极,荒谬至极!”
“如果一碗符水就能解决疫病,我大汉岂能每次瘟疫动輒伤亡数万人?”
“所谓神仙,於世无用,於国无益,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
秀才的眼中冒著怒火,一步步走向法坛,看著广场中跪伏在地呼仙喊圣的百姓,怒意更甚。
他一步一步走到法坛前,正气凛然的对正在画符的易川怒目而视。
“大胆妖道!还在故弄玄虚,祸害百姓吗!”
正在画符的易川看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锦服少年,觉得莫名其妙,
他並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只是,他听不懂秀才口中在说什么。
东汉时期文字发音和21世纪相差颇多,鹿堂治的弟子也不会吃饱了撑了跟他说『妖道』两个字东汉话怎么说。
那么,这种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了。
“都说了要排队,下次不准插队了!”
眼看少年神情激动还在大声呼喊著什么,易川觉得聒噪,直接捏住其下巴,一碗符水灌了下去。
“……咕嚕咕嚕”
秀才一脸懵逼,但是身染瘟疫根本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碗符水被粗暴地灌下肚。
“咳咳咳,你这妖道……嗯?”
还待斥骂,秀才忽的愣住了。
他咂巴了一下嘴,隨后惊疑不定的看著易川。
符水里是粥,小米粥!虽然很稀,但是他一下就品尝出来了。
还有另外一些味道,像是草药,他分辨不出来,但很熟悉。
秀才愣神的瞬间,后面的灾民已经將他扯了下去,爭先恐后跪请易川的符水。
整场焚符化水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西斜。
表演了一天,当最后一名灾民喝下符水,易川这才疲惫地回到崇仙堂。
大堂中,祭酒张修却是已经等待多时,手上茶杯拿起又放下,看神態极其不安。
眼见易川进来,张修忙上去拱手。
“真人今天做法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只是,那点米粥毕竟是杯水车薪,要解疫疾怕是天方夜谭吧?”
“为防县令发难,真人还是儘快往別处清修吧!”
张修已经知道白日的符水其实是米粥。
他很清楚,小米粥最多果腹一时,若是可以治病,那大汉也不至於每场瘟疫伤亡数万。
听懂了张修话中意思,易川轻轻一笑,看著暗示自己快些跑路的张修,沉吟许久后开口道。
“我师傅曾经与我说过,如果隱於烟尘,行侠仗义,没有人会觉得你是『仙』。”
“但当你玩弄戏法招摇撞骗,人们往往也就信了。”
“世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至於如祭酒这般修道的人,看见的自然比起常人稍稍多一点,但只要骗过了这一点,那和凡人,其实是一个样子。”
说罢,易川平静一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张修眉头微皱,正琢磨易川话中意思,突然一个鹿堂治的弟子著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祭……祭酒……出大事了!”
弟子连滚带爬,话语又惊又喜,带著颤音:“今天……今天喝了符水的灾民,都……都痊癒了!!”
哐当!
张修噌的站起身来,手中茶杯滑脱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