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叫(1/2)
陆明远走到大门口时,停了这一步。这一步停得不长,大概只有一句话的时间。但这是他这辈子走得最重的一步。
雨从他肩头三处漏水浇透的位置往下淌。那只在袖子里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的手,此刻僵在门槛上方。他等的不是“回来”,是“明远你回来”。他等舅舅像他十二岁那年一样,那天他打碎了舅舅的砚台,不敢回草堂,躲在槐树后面。舅舅找到他,没有骂他,只是说:“明远,回来吃饭。”那年舅舅的声音还年轻,槐树还没被蝗虫啃光皮,他还没有被託孤。那声把“明远”两个字放在前面的称呼。
身后的草堂像一口被抽乾声音的井。竹简不响了,雨声不响了。他听见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在一寸一寸地绷紧,舅舅別过脸去时,他看见了舅舅的眼眶。红的。不是熬灯熬的,不是风吹的,不是他这辈子在任何时候见过的红。
我再叫你一声先生,不是先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你在等我叫。我知道你在等。
他张开了嘴。喉咙里滚过一个字,那个字不是“明远你回来”。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是他在袖子里攥了许久的那个“远”字,是他母亲临终前绣在那块帕子角上的“远”字。他停了一步。没有发出声音。他以为舅舅没有听见。
他跨出门槛。雨打在他头上。
他不知道,身后那扇糊著旧窗纸的窗户后面,陈同甫把他的那一声气音听得清清楚楚。
陈同甫没有回头。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旧帕子。姐姐绣的,帕角歪歪扭扭绣著一个“远”字。姐姐的手艺不好,绣出来的字总是歪的,以前他笑她,她说歪就歪,歪著也是字。现在这块帕子在他袖子里攥了太多年,绣线已经磨断了,只剩下针孔留在布面上。他攥著帕子,指节发白。
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他听见了陆明远在喉咙里咽回去的那个字,那是他姐姐託孤时攥著他的手喊过的那个字。
他听见了,但他不能叫。因为他是先生。如果这一刻他叫了,他就是用舅舅的身份在留一个学生。那陆明远就永远只是一个外甥,不是一个站起来反驳他的学生。他可以哭著扑到舅舅怀里,但他选择站在堂下,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先生叛经离道”。
他长成了一个能独立思考的人,用反驳先生的方式。陈同甫不能在这一刻用舅舅的身份去拦他,那是对陆明远站起来这个动作的侮辱。他只能攥著帕子,別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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