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站起来(1/2)
陈望秋从槐树底下站起来的。背靠树干,像是打了个盹。睁开眼,夜风还在吹,乾冷,裹著黄土和蝗虫壳的碎屑。草堂的窗户还亮著,灯还亮著,阿蘅的针线还没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手。指节上磨出的茧子是打键盘磨的,不是握刻刀的。他不是陈同甫了。他是陈望秋。
伸手往怀里摸。空的。那块木牌不在他胸口。刻刀吃进木纹的钝感还残留在虎口上,但木牌不在了。它躺在草堂的案头,在陈同甫的手边,上面刻著三个字,
问绝学。
陈望秋在槐树下,看著那扇窗户上的破洞。他记得以陈同甫的眼睛看出去的视角,窗纸上映著灯,映著阿蘅补窗纸的针线,映著一个弓著腰往死里刻竹简的背影。现在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但他进不去了。他只能站在窗外看。
推演世界的画面直接砸进脑子里,草堂內坐满了人。不是昨夜那种寂静。今天是讲学日。陈同甫站在堂上。陆明远坐在第五排,手里攥著竹籤,上面写著一个问题。
这一天,是陈同甫最器重的学生站起来反驳他的日子。
陈望秋在槐树下闭上眼。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推演世界的边缘,一个旁观者。他不能干预,不能开口。但他能看。
草堂內坐满了人。
不是昨天那些跪坐在蒲团上的年轻弟子,今天是讲学日,来的人更多。有从邻近庄子赶来的老儒,有从县衙告假来旁听的吏员,有带著竹简来抄书的学子。他们挤满了堂內,坐不下的就在门槛外铺一片蓆子,膝盖顶著前面人的后背。
陈同甫站在堂上。
他今天讲的是《尚书·洪范》篇。讲五行的顺序,讲禹为什么把水排在第一位,讲鯀治水失败是因为他只堵不疏。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用竹枝在地上画图,画黄河的弯道,画堤坝的截面,画水流衝过缺口时的力道分布。他说:“鯀的问题不是堵得不好,是他不知道水往哪里流。治水的人,首先要问水。”
弟子们低著头在竹简上记。有人写“问水”,有人写“疏与堵”,有一个年轻弟子在竹简背面画了一条河,河边上画了一个问號。
堂外的风吹进来。那扇被阿蘅补了无数遍的窗户鼓了一下,补丁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把风拦住了一半,另一半挤进来,吹动了掛在墙上的竹简。
陆明远坐在第五排。
陈望秋看见他了。他十七八岁,穿著乾净的灰布袍,袖口没有补丁,是新的。他的眉毛紧锁,眉心有一道竖著的纹。
陈望秋知道那道纹是怎么来的。母亲託孤那天,这孩子跪在病榻前,母亲攥著他的手说:“跟著你舅舅,好好读书。”又说:“你爹死在军籍里,你要护著自己。”母亲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那年他十二岁。那道纹就是那天留下的,十二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眉心先有了皱纹。
他跟著舅舅读了五年书。舅舅教他认字,教他算学,教他“学贵有问”。舅舅说:读圣贤书不是把圣贤的话背下来,是把圣贤没问完的问题接著往下问。他信了。他信了五年。
直到昨天。昨天关中学政郑安民派人来找他谈话。陈望秋知道谈了什么。推演世界在他面前是摊开的,你的舅舅离经叛道,关中七家书院就要联名驳斥他了。你是他的外甥,不要被连累。你爹死在军籍里,你是军籍的后人,你要自己看著办。
陆明远当时没有说话。他走回草堂,把门关上。桌上摊著舅舅前天讲学的笔记,竹简上刻著“接著问”三个字。他看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吹灭了灯。
今天他坐在第五排,手里攥著那根准备提问的竹籤。竹籤上写著一个问题,是他昨晚想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他的手在发抖。
陈同甫讲完了洪范篇。他把竹枝搁在案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弟子们说:“有何疑问,儘管问来。”
有人举手问了关於堤坝的问题。有人问了关于田赋的问题。陈同甫一一作答。他的回答没有引经据典,他引的是自己蹲在河岸上量出来的数据,是自己翻遍了各县田赋档案算出来的数字。他说:“书上没有答案的,就去问当事人。当事人死了,就去问当事人留下的痕跡。”
陆明远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像要反驳,更像要从座位上把自己拔出来。他的膝盖碰了一下面前的竹简,竹简滑下条案,啪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摊开了。上面的字对著堂顶的漏缝,正是一行“接著问”。他没有低头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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