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徐光启(2/2)
再好的奏疏,再好的方略,落到这架锈蚀的机器里,都会被碾成齏粉。
徐光启的一腔热血,恐怕又要付诸东流了。
但他还是在袖中暗暗握了握拳。
徐光启是他的同年,也是他敬佩的人。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有用”的事——学西学,译西书,种甘薯,修历法,造火器。
在满朝文武忙於党爭、营私、內耗的时候,只有他,像个不合时宜的老农,埋头做著那些真正能救民於水火的事。
这样的人,太少了。
礼部衙门,一间堆满书籍和图纸的偏厅里,徐光启正伏在案上,用笔在记录著什么。
徐光启今年六十七岁了。
他身材清瘦,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然明亮,透著与年龄不相称的好奇和专注。
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入仕三十余年,官至礼部右侍郎。
但他的兴趣,从来不在升官发財上。
他痴迷於“实学”——天文、历法、数学、水利、农学、火器,凡是能经世致用的学问,他都如饥似渴地学习。
万历二十八年,他在南京遇到了义大利传教士利玛竇。
从那时起,他的世界被彻底打开了。
他向利玛竇学习西方的天文学、数学、地理学,与利玛竇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前六卷,把欧几里得的几何学第一次系统地介绍到中国。
他还撰写了《农政全书》,系统总结了中国的农业技术,並介绍了从西洋引进的新作物——甘薯、玉米、马铃薯。
在他看来,大明朝的积弊,根子在“虚”。
士大夫们整天谈玄论道,讲心性,讲天理,却没人去研究怎么让地多打粮食,怎么让河不泛滥,怎么让兵器更锋利,怎么让历法更精確。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个道理,他念叨了一辈子,却应者寥寥。
“老爷,汤先生来了。”一个老僕走进来,轻声稟报。
“快请!”徐光启放下放大镜,站起身。
片刻后,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中年外国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温和。
他就是耶穌会士汤若望,德意志人,万历四十八年来华,精通天文歷算,是徐光启在修歷事业上最倚重的助手。
“徐大人。”汤若望拱手行礼,用流利的汉语说道,“您找我?”
“若望,坐。”徐光启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我那份奏疏,递上去了。”
汤若望眼睛一亮:“內阁怎么说?”
“还没批下来。”徐光启嘆了口气,“不过,周阁老答应呈送皇上御览。成与不成,就看圣意了。”
汤若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徐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来中国十几年了,观察到一个现象。”汤若望斟酌著词句,“贵国的士大夫,聪明绝顶,学问渊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喜欢爭论是非,却不善於解决实际问题。一份奏疏递上去,光是议论,就能议论几个月。等议论出结果了,事情早就变了。陕西的饥民,等不了几个月。”
徐光启苦笑:“若望,你说得对。但这不单是士大夫的毛病,是体制的毛病。大明朝的官制,设计之初,就是为了互相制衡。一件事,要经过层层上报、层层审议、层层批准,才能施行。等施行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可要改这体制,比登天还难。”
两人沉默相对。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几只白鸽掠过灰色的天空,飞向远方。
“徐大人,”汤若望忽然开口,“我想去陕西。”
徐光启一愣:“去陕西?”
“去陕西。”汤若望的目光坚定,“您奏疏里说的那三件事——修历法、兴水利、种甘薯。修历法,我在钦天监可以做;兴水利,徐贞明可以做;但种甘薯,需要有人去陕西,手把手地教百姓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储藏。我愿意去。”
徐光启看著这个异国的传教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本是为了传播他的信仰。
但十几年下来,他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与信仰无关的事上——帮中国人修订历法,帮中国人製造火炮,帮中国人翻译西方的科学典籍。
如今,他又要自告奋勇,去那个赤地千里、饥民相食的陕西,教百姓种甘薯。
“若望,陕西现在很乱。”徐光启的声音有些沙哑,“流寇遍地,官军剿不胜剿。你一个外国人,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我知道。”汤若望平静地说,“但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有人去。耶穌说过,一粒麦子,若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徐光启沉默了。
他不是基督徒,但他理解汤若望的信念。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安危、超越了国界和种族的、对世人的大爱。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一辈子痴迷於那些“无用”的实学,被人嘲笑为“迂腐”,被同僚排挤,被上司冷落。但他从没后悔过。
因为,总要有人去做那些事。
“若望,等圣上的批覆下来,如果准了,我跟你一起去陕西。”徐光启说。
汤若望看著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徐大人,您年事已高,何必亲自跋涉?”
“正因为年事已高,才更要去。”徐光启笑了笑,“我这辈子,写了不少书,说了不少话。但真正亲手做的事,太少了。趁还走得动,我想亲手在陕西的地里,种下几棵甘薯。等它们长出来,结了薯,让那些饿著肚子的百姓,尝一尝。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种下去,就能活命。”
汤若望没有再劝。他站起身,向徐光启深深鞠了一躬。
“徐大人,能和您共事,是我毕生的荣幸。”
徐光启也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两个年龄、国籍、信仰截然不同的人,在这间堆满书籍的偏厅里,相视一笑。窗外,鸽哨声再次响起,白鸽掠过灰色的天空,飞向西南方——那是陕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