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催缴(2/2)
他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握了又松。
眼看一个兵丁就要解开一匹驛马的韁绳,那马似乎也感到了不安,烦躁地踏著蹄子。
牵著它的驛卒死死拉住,不肯鬆手。
兵丁骂了一句,抬手就要推搡。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著是几声惊叫和怒骂。
所有人都是一愣,爭执暂时停下。
李自成眉头一皱,快步朝后院走去,几个吏员和兵丁也狐疑地跟了过去。
林凡心中一动,也悄悄挪到马棚门口,朝后院张望。
后院堆放破烂杂物的地方,一辆原本勉强立著的、散了架的旧驛车,不知怎么彻底塌了。
断裂的车轮、腐朽的辕木、散落的锈铁零件砸了一地,扬起一片尘土。
更扎眼的是,坍塌的车架下面,露出了几个歪倒的木箱和麻袋,里面滚出一些黑乎乎的、块状的东西。
是煤块。
质量很差的、夹杂著大量碎石和泥土的劣质煤,但在这个柴炭日益昂贵的冬天,也算是能烧的东西。
这本是驛站早年囤积,后来渐渐遗忘在角落里的。
然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煤,而是煤堆旁,几个明显被刚刚的坍塌震动、从更深处暴露出来的陶罐。
罐口破损,里面露出些黄白色和灰白色的、潮湿板结的块状物和粉末。
林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硫磺和粗硝,比他之前看到的角落那一点,数量要多得多,虽然保存不善,受潮严重。
一个兵丁好奇地用脚拨弄了一下:“这甚玩意儿?咋堆这儿?”
另一个驛卒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想挡,又不敢。
李自成目光扫过那些陶罐,又迅速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那一地狼藉的旧车架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一根断裂的车辕木。
断裂面很新,木头却已朽坏不堪,显然早已不堪重负。
“年头久了,木头烂透了,”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堆的东西又多,自己撑不住,塌了。”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腐朽的木板,“正好,这些烂木头还能拆了当柴烧。这煤,”他指了指那些黑乎乎的块状物,“也能顶些用。”
他转向那两个吏员,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无奈和恳切的表情:
“上差也看到了,驛站实在是破败得不成样子。值钱的东西没有,这些破烂,上差要是看得上,儘管拉去抵税。只是这马匹车辆,真要是拉走了,驛路一断,公文耽搁,上头怪罪下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两个吏员看著这一地真正的破烂,再看看李自成不卑不亢的神色,以及周围驛卒们眼中压抑的怒火,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们来是为了要钱,不是来接管一个將要瘫痪、可能惹上麻烦的驛站。
这些破烂拉回去,不但不值钱,还得费力气处理。
最先开口的那个吏员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强硬:
“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上命难违。这样,再给你们……半个月!半个月后,若是还见不到钱,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到时候,可不止是搬东西了!”
丟下这句狠话,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驛站,马蹄声渐远,留下院子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