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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影壁墙上的黑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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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从刘德厚家出来之后,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子后面对付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冻醒了,狗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棉袄袖口硬邦邦的,像是冻成了铁皮。

他从土坎子后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黄河故道的大堤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像一条巨龙,蜿蜒著伸向远方。远处有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鲁西南的鸡都在同时扯著嗓子喊。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口凉水,跨上大金鹿,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今天必须走完这一片最后一个村子——明天就是小年了,他得找个地方落脚,好好歇一天。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小米麵饼子,贴在灰濛濛的天上。路边开始出现人——有赶著驴车去赶集的,有挑著担子卖豆腐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腊月二十三了,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祭灶的事。

老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正犹豫该往哪边走,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从后面过来了。

“老乡,”老李喊了一声,“问个路,往东边去,最近的村子叫啥?”

老汉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收榆皮的?”

“对。”

“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孙家庄。再往东,五里地,有个李家庄。”老汉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你要去孙家庄?今儿个別去了。”

老李问:“咋了?”

老汉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家庄昨天晚上出事了,死了一个人。”

老李的眉毛挑了一下:“谁死了?”

“村西头老孙家的儿媳妇,姓张的,才三十出头,好端端的,昨晚上忽然就不行了。”老汉的嗓门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村里人都说,是被影壁墙上的黑影收走的。”

“影壁墙上的黑影?”老李重复了一遍。

老汉没有再解释,赶著驴车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话:“你要是聪明,就別去。那村子不乾净。”

老李站在三岔路口,看著驴车慢慢走远,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把老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影壁墙上的黑影。这五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在济寧香厂的时候,老师傅跟他讲过一件事,关於影壁墙的。山东人家的院子,一进大门都有一面影壁墙,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土夯的,上面有的刻著福字,有的画著山水。影壁墙的作用,一是挡煞,二是挡“东西”——不让外面的脏东西直接衝进堂屋。

但影壁墙本身,有时候也会变成“东西”的藏身之处。

老李跨上大金鹿,朝东边去了。

他决定去孙家庄看看。

三里地,骑车也就十来分钟。老李远远看见了孙家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依坡而建,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口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但老李一进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应该都在忙活祭灶——扫屋、摆供、包饺子、做糖瓜。但这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连狗叫声都没有。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著烟,但烟是直的,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李推著车沿著主街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他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著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在大门口,伸著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他停下车,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

“可不是嘛,我听见她男人哭了一夜,哭得那个惨啊……”

“听说是影壁墙上的黑影作祟,上个月我就看见那影壁墙上有个黑影子,我还以为是墙脏了,现在想来,那是……”

“嘘,別说了,別说了,那东西听见了会找你。”

老李把车支好,挤进人群。院子里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黑棉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他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李认出了那个年轻男人——他是死者张氏的丈夫,姓孙,叫孙什么来著。老李去年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在他家吃过一顿饭,记得他家后院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他当时还想收来著,但孙家说要留著给老人做棺材板,没卖。

“孙老哥,”老李喊了一声。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呆滯,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对。”老李走到他面前,“听说家里出事了?”

孙姓男人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黑棉袄男人——应该是他爹——替他开了口:“儿媳妇没了,昨晚上走的。”

“啥病?”

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没病。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老李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院子的大门朝南,一进门就是一面影壁墙——青砖砌的,一人多高,上面刻著一个大大的“福”字,但“福”字的右半边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青灰色的砖底。

老李的目光在那面影壁墙上停了一下。

墙面上有一块黑斑,不大,巴掌大小,在“福”字的下方,像是墙上长了一块霉斑。但那个黑斑的形状不对——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一个人的形状,像是有人贴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老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走到影壁墙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黑斑。黑斑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蹭上去的,而是从砖里面渗出来的,像是一块油渍渗进了砖缝,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那块黑斑。

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摸砖墙,像是摸一块冰,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老李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

“孙老哥,这面影壁墙,盖房子的时候就有?”

孙姓男人摇了摇头:“不是,后来加的。以前没有影壁墙,我娘说一进大门就衝著堂屋,不吉利,就请人砌了这面墙。”

“啥时候砌的?”

“七八年前了。”

“砌墙的时候,有没有出过啥怪事?”

孙姓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砌墙的师傅说这地方的土不好挖,挖下去三尺就有水,换了几个地方才打好地基。”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块黑斑上。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神婆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太太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面影壁墙上。她盯著那块黑斑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面墙,谁让砌的?”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孙姓男人的父亲——那个黑棉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我让砌的。咋了,神婆?”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像老李刚才那样摸了摸那块黑斑。她的手指在接触到墙面的一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底下有东西。”神婆的声音发紧。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变了:“啥东西?”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媳妇,昨晚上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孙姓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昨晚上她跟我说,她梦见影壁墙上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从墙上走下来,走到她床前,站在那儿看著她,看了整整一夜。”

神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那面影壁墙底下,埋著一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黑棉袄男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站在人群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摸著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

神婆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

是一根骨头。

不长,手指粗细,顏色发黄,一头粗一头细,像是一根人的手指骨。

神婆把那根骨头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著黑棉袄男人:“这面墙砌了七八年了,底下埋著一根手指骨。你告诉我,这是谁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是死人脸上的那种灰。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神婆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墙是你让砌的,地基是你看著挖的,底下埋了一根手指骨,你不知道?”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神婆转过身,对著人群说:“都散了吧,別看了。这事不是你们能听的。”

人群慢慢散了,但没人走远,都站在远处的大街上,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院子里只剩下老李、神婆、孙姓男人和他的父亲,以及几个孙家的近亲。

神婆把那根手指骨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影壁墙的墙头上。然后她看著黑棉袄男人,声音放低了一些:“老孙,你今年多大了?”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六……五十八。”

“五十八。那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你们村有一个叫孙大力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孙大力?”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黑棉袄男人。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灿烂。

黑棉袄男人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他看著照片上的人,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照片上。

“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哥,我对不起你……”

老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孙大力,三十年前,一根手指骨,影壁墙底下的黑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神婆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老李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神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香头赵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一个不该收榆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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