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夜磨刀声(1/2)
腊月二十二,傍晚。
老李从王德厚家出来,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就黑透了。腊月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像被人泼了墨,从东往西一层一层地黑下来。大金鹿的车灯早就坏了,老李摸黑骑了一段,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沟里。
他不敢再骑了,推著车沿著土路慢慢走。
风比白天更大了,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著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像砂纸。老李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压到眉毛,又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
老李眯著眼看了看——是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著几盏灯。村口立著一根电线桿,上面掛著一只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
他加快脚步,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只有几条土狗蜷在墙根下,看见老李,连叫都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里面亮著灯。他停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著烟,有人在做饭。
他正要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天黑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棉袄,脸被灶房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
“收榆皮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菸抽多了。
“对,路过贵村,天黑了走不了了,想找户人家歇歇脚。”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管顿饭就成,不要钱。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价钱好商量。”
男人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他往老李身后看了看,確认只有一个人,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但有一大片被什么东西磨得发亮——不是踩出来的亮,是磨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地上反覆拖动什么重物。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男人:“老哥,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男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刘,刘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五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巧,同名。进来吧,外头冷。”
老李跟著刘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桌上供著的东西不对——除了灶王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米饭已经干了,裂了缝,筷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碗沿上。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大嫂呢?”他隨口问了一句。
刘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没了,没了三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刘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过去了,不提了。”
老李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抽了一会儿烟。老李注意到,刘德厚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
“家里还有別的人吗?”老李问。
“有个闺女,十四了,在东偏房呢。”刘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孩子身体不好,最近一直发烧,没去上学。”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刘德厚去灶房忙活了。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打量著四周。墙上糊著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著几张年画。墙角放著一台缝纫机,落满了灰,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堂屋的地面也是夯土的,和院子里一样,有一大片被磨得发亮。他顺著磨亮的痕跡看过去——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门口延伸到东偏房门口。
磨亮的地方,宽约一尺,像是一条路。
老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磨痕。土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摩擦了几百遍、几千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灶房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磨什么东西——嚓、嚓、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刘德厚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磨刀声不是从他那里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灶房后面的方向。
“刘老哥,”老李问,“你听见啥声音没有?”
刘德厚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啥声音?”
“磨刀的声音。”
刘德厚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往外面听了听。
风在吹,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听见。”刘德厚说,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风颳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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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做好了。刘德厚端著一盆菜上了桌——白菜燉粉条,里面有几片腊肉,飘著一层油花。又端了一簸箕杂麵饼子,一碟醃萝卜。
“没啥好菜,將就吃。”刘德厚说著,又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给东偏房的闺女送了过去。
老李没客气,掰了一块饼子,舀了一碗菜,吃了起来。白菜燉得烂糊,粉条滑溜溜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已经燉化了,瘦的部分嚼起来很香。老李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饭的味道。
刘德厚回来坐下,也端起碗吃。两个人闷头吃了七八分钟,谁都没说话。刘德厚好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他记著老李说的规矩,等老李先开口“讲古”。
老李终於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刘老哥,”他说,“你家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刘德厚愣了一下:“十几年了,我结婚的时候盖的。”
“盖房子的时候,这地方原来是干啥的?”
刘德厚想了想:“原来是块空地,听老人说,早年间是个碾坊,后来塌了,就荒了。我爹把地基买了,盖了这房子。”
老李“哦”了一声,又问:“你家大嫂,是怎么没的?”
刘德厚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病死的。”
“啥病?”
“心……心臟病。”
老李看著刘德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刘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筷子拨拉著碗里的菜。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刘德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老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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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算远。”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孙,当家的叫孙大壮,是个屠户,杀猪的。
“孙大壮杀了一辈子猪,手艺好,十里八乡的红白事都找他杀猪。他杀猪有个特点——快,一刀下去,猪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死了。村里人都说他『刀快』,杀猪不遭罪。
“但孙大壮有个毛病——爱喝酒。一喝就多,一多就打老婆。他老婆姓周,是个老实人,挨了打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做饭、餵猪、下地干活。
“村里人都知道孙大壮打老婆,但没人管。那时候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口子打架,外人不好插手。
“后来,周氏怀孕了,生了个闺女。孙大壮不高兴,他想要儿子。从那以后,他打老婆打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连闺女一起打。
“闺女长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孙大壮又喝多了,在家里闹。周氏劝了他两句,他抄起板凳就砸,砸在周氏的头上,当场就砸晕了。
“孙大壮酒醒了,发现老婆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嚇坏了。他把周氏抱到床上,用凉水擦了脸,周氏醒了,但说话说不利索了——那一板凳砸坏了脑子,半边身子也不灵便了。
“从那以后,周氏就瘫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起不来,吃饭要人喂,拉尿要人伺候。
“孙大壮伺候了三个月,就烦了。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天天对著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婆,酒喝得更凶了,打人打得更狠了——以前打的是活人,现在打的是瘫子,打起来更不费劲。
“他闺女看不下去了,有时候护著她妈,孙大壮连闺女一起打。
“有一天晚上,孙大壮又喝多了。他在灶房里磨刀——第二天要给人杀猪,刀钝了,得磨。他蹲在磨刀石旁边,嚓、嚓、嚓地磨,磨了半个钟头,刀磨得鋥亮。
“磨完刀,他进了堂屋,看见周氏躺在床上,闺女趴在她妈身边睡著了。孙大壮站在床前,看著周氏,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瘫子,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周氏没吭声,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眶里全是眼泪,但没掉下来。
“孙大壮说完那句话,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闺女醒来,发现她妈死了。周氏的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把被子都染红了。床头上放著一把刀——就是孙大壮头天晚上磨的那把杀猪刀。
“孙大壮报了案,说是周氏自己割腕自杀的。公安来查了,周氏確实有自杀的动机——半身不遂,活著受罪。而且刀上只有周氏的指纹,没有孙大壮的。案子就按自杀结了。
“周氏埋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孙大壮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周氏站在他床前,手里拿著那把杀猪刀,在磨——嚓、嚓、嚓,一下一下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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