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荣叔的旧伤(2/2)
凌驍跪坐在旁,紧紧握著荣叔冰冷的手,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混合著脸上的尘土和汗渍。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弱小,如果自己再强一点,能更快学会,荣叔是不是就不用强行演示?如果自己早有准备,是不是能有更好的药?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郭芸。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嬤嬤,脸色沉凝。显然,荣叔吐血昏迷的动静,还有之前暗市可能泄露的些许风声,已让她察觉到了异常。
看到院中景象,郭芸脚步一顿,眼中瞬间闪过震惊、瞭然,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痛惜的神色。她快步上前,嬤嬤警惕地守在院门。
“怎么回事?”郭芸蹲下身,手指搭上荣叔腕脉,片刻后,脸色更加难看,“旧伤爆发?还引动了空间寒毒?胡闹!他这身子,怎能再妄动气血!”
“郭芸奶奶,求您救救荣叔!”凌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道。
郭芸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瓶身温润,刻著云纹。她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著浓郁药香和暖意的丹药。
“续脉丹?”旁边的嬤嬤低呼一声,显然认得此物珍贵。
郭芸毫不犹豫,將丹药塞入荣叔口中,又以自身温和的灵力助其化开药力。丹药入腹,荣叔脸上那层死气的金色终於褪去少许,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然未醒,但性命似乎暂时无碍了。
“此丹只能暂时吊住他的元气,压制寒毒,修復部分受损的经脉。”郭芸收回手,看著凌驍,声音低沉,“但治標不治本。他这伤,是道基与肉身双重损毁,又混杂了难以祛除的空间阴寒之力。除非有大能不惜代价为其重塑道基,或寻到至阳至圣的天地灵物,否则……终有油尽灯枯之日。”
凌驍如遭雷击,呆呆地看著郭芸,又看看昏迷的荣叔。油尽灯枯……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郭芸將那个还剩两颗“续脉丹”的白玉瓶,轻轻放在凌驍手中:“收好。必要时,可救急。但此丹珍贵,我也只有这三颗。他若再强行催谷,神仙难救。”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最后落在凌驍满是泪痕却已渐渐燃起火焰的眼中,沉默片刻,道:“郭大海那边,我会设法牵制。魔族探子之事,我已知晓,已加派人手暗中探查。但你们……好自为之。”
“记住,凌驍,”她转身欲走,又停步,背对著他,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萧索,“这世上,能永远护著你的,只有你自己。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得有足够的力量。抱怨、哭泣、恐惧,都没有用。”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著嬤嬤快步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那份沉重就会多压垮她一分。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凌驍跪坐在荣叔身边,握著那个还带著郭芸体温的玉瓶,久久不动。
脸上的泪痕已干,留下紧涩的痕跡。眼中的惊慌、恐惧、无助,也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他看著荣叔苍白消瘦的脸颊,看著那紧闭的眼瞼下深陷的眼窝,看著那斑白的两鬢。记忆中的荣叔,总是沉默而强大,像一道沉默的墙,为他挡下旧土所有的风雨和恶意。他习惯了躲在这道墙后,习惯了荣叔为他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在闯祸后回头寻找那个无奈却总会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身影。
他从未想过,这道墙並非无坚不摧。它早已布满裂痕,內里是经年累月的伤痛与疲惫,只是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支撑著,不曾在他面前显露分毫。
直到今天,墙塌了一角,露出了內里的满目疮痍。
震撼过后,是撕心裂肺的自责。如果不是为了教他,如果不是他不够强,荣叔何必如此?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恐惧,害怕这道墙真的会彻底倒下,留下他一人面对这冰冷残酷的世界。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郭芸那句话点燃,锻造成了一簇疯狂燃烧的决意之火。
“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得有足够的力量。”
是啊。抱怨无用,哭泣无用,恐惧更无用。
他轻轻擦去荣叔嘴角残留的血跡,將玉瓶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然后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捡起刚才荣叔演示时掉落的树枝。
他开始练习。
练习那套未完成的“泥鰍脱网”,练习“游鱼步”,练习每一个摔打擒拿的技巧。没有陪练,他就对著空气,对著木桩,一遍,十遍,百遍……汗水再次浸透衣衫,身上的淤青疼痛叫囂著,但他恍若未觉。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將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发力技巧,都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中。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
发財悄悄从井口爬出,蹲坐在屋檐下,安静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有全然的安静与陪伴。
夜幕降临,凌驍终於力竭,瘫坐在地,剧烈喘息。但他没有回屋,而是挪到荣叔身边,小心翼翼地將荣叔背起——虽然吃力,但十四岁的少年,已有了些力气。他咬著牙,將荣叔背回屋里,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打来清水,为荣叔擦洗脸和手,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荣叔床边。握著荣叔依旧冰凉的手,將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手背上。
黑暗中,少年低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荣叔,你累了,就好好休息。”
“以后,风雨我来挡。”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拿到治好你的药,强到能让那些想害我们的人,再也伸不出手。”
“你护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换我来护著你了。”
“我发誓。”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照亮少年侧脸上未乾的汗渍,和眼中那簇,足以燃尽一切怯懦、照亮前路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一夜,旧土某个角落,一个少年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同时,也有什么更加坚硬、更加炽热的东西,破土而出,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