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宝贝(2/2)
夏林南说周顏去乡下老家过年了。一块顽固的墙漆,裹著个东西似地紧粘住砖缝,终於被她一丝一丝扣乾净——没有牙。她垂头丧气地坐到地上。柯皓又笑,重新抓起工具:“来吧,继续干。”
午餐晚餐都是在楼下吃的,宋顺芝带给程丽娥的米粿,两顿就被吃光。半圆米粿像月亮,在炭火炉上烤成香味四溢的金黄色,夏林南用累了一整天的手哆哆嗦嗦地捧著,小心翼翼地啃著,被柯皓笑了个够。最后一个粿,眾人让来让去,夏林南弯下腰,用纸巾把它裹起来。
“我家里还有个孤寡老人,”她想著医院里面的夏绍庭,“让他也尝尝人间美味吧。”
宋顺芝哈哈大笑,挽过程丽娥的手:“南呀,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爸!”
继而她说起一段陈年旧事。原来,林月荷最开始进入机械厂,分配到的是二楼的房间,但考虑到宋柳玉进出不便,她主动提出和新婚的柯勇换房,柯皓家便搬去了二楼。
“二楼好呀,一楼那么潮,”宋顺芝感激的笑眼看看夏林南,又感慨地拍拍程丽娥,“本来应该是我们两家当隔壁邻居。”
程丽娥慢慢清走木炭上残败的灰,摇头:“生了孩子的人家,厂里都会照顾的,都会去二楼的。”
她坐在一条矮板凳上,几个修修补补的花盆陶罐在她身后那光影昏暗的角落里若隱若现地开出了一片葱蘢的新花园。宋顺芝把话题转向几个小孩的童年趣事,程丽娥听得认真,欣慰的目光扫过夏林南,羡慕的眼神看向柯皓,又怯怯深深地看了看程雅文,最后涣散地盯住宋顺芝,突然间“哦”了一声。
“怎么了?”宋顺芝停下话头。
“没事,”程丽娥环看几个孩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小事,小事,回头再讲。”
夏林南的手酸痛地握不住笔。闭上眼就是凿子开墙的画面,锤子的声音在耳边咚咚响。倒是瞬然入眠,一夜无梦。次日初二,去到旧楼,她发现程雅文在章利钢旧屋门口睡了一晚。
“我保护现场,”她一边叠被子,一边告诉夏林南,漂亮的短髮上沾著细雪一般的尘灰,“今天阿毛也来。”
继续凿墙。墙漆、腻子、旧腻子、砖墙,一层又一层,像挖开地壳。砖头呈现出岛屿根部那偏橙的红壤色,表面细小的龟裂纹,像乾涸千年的河床。地上铺起石灰的山,巨人们开天闢地的叮咚声在宇宙间悠然迴荡。阳光从门前挪到窗后,黑鳶的利爪切碎了不远处的碎金湖面。有哼鸣声响起,隱隱约约,温柔辽阔。
夏林南循著声音转头,看到程雅文汗渍渍的脸,和她那发著光的梨涡。
“等我老了,”哼鸣声停了,程雅文朝夏林南抬抬下巴,手里的小锤轻盈有节奏,“我就以卖唱为生,去全世界流浪。”
“我跟著你去。”
夏林南话音刚落,木门吱拉一声被推开,阿毛终於出现——
还带来一个唐峰。
唐峰主动承担起夜晚的“保护现场”工作。初三,季星宇季星时回归挖掘,小方也从老家赶来;初四,汪君红送来口罩,加入程丽娥和宋顺芝,在前院架起大锅,晚上让所有人吃上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初五,周顏从老家回来了,大奔也来了。季泽春和阮淑华来接兄妹俩的时候,在程丽娥的小屋里坐了会儿,故地重游地逛了旧厂区;初六,林月梅给程丽娥拎来一大堆吃的喝的,连水仙花都有,又支使周亮国煮了一大锅鲜香浓稠的鱼汤。
日暮时分去湖边洗手,日落之后在院子里开饭。旧楼的“拆”字墙角沦为冬日篝火的温热背景,不知谁带来一箱鞭炮,害得周顏又被嚇得到处乱躲。程丽娥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碗筷,阮淑华时刻盯著夏林南和季星宇之间的距离,唐峰推脱不过,只好在开饭前发表讲话:
“大家对我都很熟了。我一直想和大家说声谢谢,虽然案子没破,但过去这些年,大家不烦我,努力配合我,我这警察当的高兴。”
他著重看了看夏林南和程雅文,又看向柯皓,语调释然:“要我说,破案是重要,但我们后继有人,更重要,大家说是不是?”
说著他又把目光看向汪君红,语调里带上靦腆的期待和明显的深情:“不管案子破没破,我们的日子都要往前过,是不是?”
眾人纷纷点头称道。远处的松涛大酒店有烟花绽放。唐峰最后环看一圈旧楼、湖面、树林和旧厂区,微笑著对程丽娥点点头,诚恳地看向所有人:“今天是过年,大家还能回来聚一聚,多亏有程姐。这房子,”他又抬头看一眼旧楼,“就要拆了。程姐自己把女儿养大,这些年不容易。大家邻里之间情分深厚,互相帮忙看看,说不定能给程姐找个住处。”
无人再热切地回应,场面骤然冷却。程雅文站在一侧,手里的鱼汤端到嘴边又放下,给了唐峰无语的一眼,大喇喇地把头转向眾人:“大家放心,我不跟我妈一起住。我妈这个人,你帮她一分,她还三分。”
“不用,不用,”程丽娥忙不迭接话,“大家不用为我劳心……我那个,我自己能找到地方的,”她无措焦急的目光看向唐峰,“我种菜种花,就先住这里,真拆了再搬,来得及,我习惯了……”
来了辆车,亮著远光灯,慢悠悠拐进大伙儿的视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身影,竟然是章利钢。
“这么热闹,居然都不喊我?”他拎下两瓶茅台,语气带有亲昵的嗔怪和不在意的大度,“还好我掉了个头进来看看!”
大人们“章总章总”地把他迎了过去,程丽娥转身进屋找凳子,柯皓被章利钢一顿猛夸,手里很快被塞进来两根烟。程雅文窜到夏林南身边:“走,去保护现场。”
放下鱼汤,离开篝火,夏林南和程雅文回到三楼。没有手电筒。程雅文靠著窗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轻轻按下,啪嗒——
橙红色火苗映出她山峰般的鼻尖。“快挖完了,林南,”她灼灼的眼眸越过火苗,在昏暗的室內游荡一圈,微微地暗淡下去,“两间屋子,八面墙,明天就差不多了。”
楼下那虚浮的热闹、矫揉的和气只是一团幻境,此刻冰冷杂乱的屋子,才是她俩的现实:整整六天,一无所获。虽然在面对唐峰的质疑时,程雅文早就放话“排除线索就是进展”,虽然柯皓开玩笑说“迫不及待想去挖二楼休息室了”,但无所获就是无所获。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悬於头顶的名为“希望”的气球现已乾瘪、沉闷,变成了一片不透气的乌云。
可能在楼下这些大人们的眼中,他们就是在玩游戏吧——不知是谁问章利钢要不要上来看看,章利钢无所谓摇手,“不用不用,隨孩子们去”。程雅文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打火机在手心拋上拋下,忽而瞄准章利钢身后那熊熊的篝火:“咻——”
“你不要乱来,”夏林南抢过打火机,藏好,把程雅文拉离窗户,“走,下去吃饭。吃饱睡好,明天继续。”
程雅文下楼后却什么都吃不下——短短时间,在眾邻居的认可中,程丽娥接受了章利钢的好心,过一阵子去他工地上做饭。
“章总说可以种菜,不要房租,”她戚戚地拉著程雅文,“大家都说好呀。”
程雅文的沉默令夏林南也不敢多说什么话。她把程雅文带回了家,拿出换洗的宽鬆衣物,打开浴霸和热水器,把程雅文推进洗手间。水流声孤独地响了很久。终於走出浴室时,一身清爽的程雅文似换了个人,也莫名地暗了一度,瘦了一圈。
次日清早,天刚亮,她就把夏林南拍醒:“走,干活!”
这一天大家都聚齐了:柯皓、周顏、季星宇和季星时、大奔、小方、阿毛,以及照旧守护现场的唐峰。天变了脸,湖面阴嗖嗖地,无锁的木门挡不住穿堂的冷风。程雅文划出剩下几块重点区域,安排小方和季星时泼水扫地,勒令阿毛不讲废话,支使唐峰坐在走廊尽头的远处。唐峰四处踱步,跑到季家旧屋打电话,声音飘到窗户外面,又被冷风吹进夏林南的耳朵:
“你还是別告诉他了,不然他肯定跑来一起凿墙……行你试,你现在就给我去问……他这样说的?哈哈……西西早就不跟你讲实话了你信不信……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校服上有血跡,你自己想办法向你姐交代……”
“以前你的手被这扇窗户夹到过,”季星宇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嗓音压著,却异常清晰,“五六岁的时候。我记得那次是我爸要来抓我,我们一起躲在这儿的窗帘后面,外面有风,窗户摇摆,你的手就不自觉地伸出去……结果被夹了。”
夏林南皱著眉头凿下一块砖缝里面的腻子。她隱隱约约地有这个印象。白纱帘被风吹得像摇晃的瀑布,年幼的季星宇身子紧贴墙角,她则好奇地向窗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忽远忽近的、映著蓝天白云的窗玻璃。忽而被夹到手,痛,她却不敢吱声——
“你忍著没哭,也不动,”季星宇继续说,“把我挡在里面,躲过了我爸。”
夏林南没有回应。她的双手颗粒无收,心绪也忽然间走投无路。不受控的,她的思绪沿著这段记忆兀自发散开来:季泽春来抓人,季星宇把她拉进窗帘后,她摸到身后有墙缝,顺手就把牙齿塞了进去。五岁的细细手指,把它推得很深……然后手被窗户夹了,痛得要命,塞牙齿的事自然就忘了……
“哎,一起躲窗帘真是浪漫,”窗子另一侧的周顏偷听了全程,憋著笑意幽幽地出声,“怎么我小时候就没有……咦,欸?我就不信了,这破墙缝!”
一块板结的墙漆像蘑菇一样长在墙角的砖头缝里,周顏解下笨重的手套,弯腰徒手去抠。隔墙的另一边,唐峰收起了手机,楼下飘上来燉鸡的香味——程丽娥又打算今晚招待大伙儿吃饭。季星宇的目光里有夏林南承接不了的沉重,她別过头,想要去喝口水,却听到周顏“啊”了一声。
顽固的墙漆终於被扒了下来。来不及管掉落在地的小硬块,周顏悲愴地看著自己的手——冻疮破了,血和脓一起往外流。
“顏顏?”柯皓闻声凑近,“呀,天啊。”
他弯下腰,轻轻呼了呼周顏的伤口,周顏瞬间红了脸。夏林南躬身捡起地上的罪魁祸首,放在手心掂量,翻看,而后捡起一张砂纸,开始打磨。
她不敢不用力,又不敢太大力。呼吸莫名地变慢。手指机械地重复著一个动作,很快就酸胀了。程雅文出现在她身侧:“给我。”
砂纸和硬块来到程雅文手里,她咬著嘴唇,一下又一下,磨得耐心且缓慢。夏林南紧紧盯著她指腹的慢动作,看著细细的尘灰被一层一层掀走。一个预感,狂热,凶猛,衝到她的嗓子口,她使出浑身的理智將其狠狠压制。突然唐峰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传来:“停。”
“给我。”他伸手,同时多此一举地打开了手电筒。
程雅文微微怔了怔,把小硬块递过去。唐峰把手电筒交给季星宇,蹲下身子,指腹轻轻地来回摩擦硬块表面。“近一点。”他看季星宇一眼。
光束靠近唐峰的掌心,腻子硬块每分每毫的质地都没了阴影。有小小一块区域,两三毫米见方,光洁平滑,齿黄色,嵌在粗糙的浅灰色中间,像太阳系的圆心。
“牙齿,”唐峰的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从鼻腔里发出声音,“这里面是一颗,牙齿。”
在感受到洪水一般的欢欣雀跃之前,夏林南先听到了窗外的风。唐峰把牙齿塞进外衣內口袋,从季星宇手里抓回手电筒,三步並作两步地去公安局了。周顏捧著受伤的手眼含热泪,小方阿毛他们踩著满地的尘灰载歌载舞。夏林南在混乱的狂欢里看向程雅文——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里有晃动的水光。
她竟然如此安静。
“林南,”很快,程雅文挽上夏林南的肩,略沙哑的嗓音飘进夏林南的耳朵,像狂热之中的一股凉风,“准备好,大战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