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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变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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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缺失的是第一和第二磨牙,均位於上頷右侧,在智齿和尖牙之间。其中第二磨牙缺失至少五年以上——其紧邻的智齿已经歪了,向近中倾斜,牙冠变宽大,这是因为失去了邻牙的制约;同理,第一磨牙缺失时间不久,因为其紧邻的尖牙位置正常,没有倾斜,牙槽骨也维持著新鲜脱落的锐利形態。

法医取下白骨上頷左侧的磨牙,將其与墙缝里的牙仔细比对:宽度、厚度、牙冠高度、牙尖数量、裂沟走向……基本一致。初步结论由此得出,墙里的牙,正是死者缺失的第二磨牙。

差不多已经可以把林月荷排除在白骨身份之外——她几乎不踏足三楼。夏家住一楼,林月荷有时会去二楼,三楼於她而言,是个高冷的陌生地。

“你总跑去三楼玩,”在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王北问夏林南,“你妈妈不会去三楼找你?”

“好像你妈是不怎么找你,”坐在一侧的柯皓探头笑看夏林南,接过王北的问题,“你就跟在我和雅文后面,雅文回家,你就回家了,所以大人都说你野嘛。”

林月梅代替医院里的夏绍庭,临时承担起了夏林南的问话监护人。听柯皓这样讲,她赶紧开口解释:“月荷不是不管小孩,她是家里厂里的事情多!小孩子玩好了要回家吃饭,那得有饭呀,是吧!绍庭不在,家里样样都是她呀!老太太过得舒坦,林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那都是月荷挑起的担子啊。”

“我妈妈不可能丟掉一颗好端端的牙,”夏林南脑海里闪过林月荷几年前带她一起检查牙齿的回忆,“除非她有超能力,为了能够在十几年后陷害章利钢,故意把牙齿丟在他家。”

程雅文笑了,阮淑华侧目。王北面色和悦地低头记录:“警察要排除各种可能性。”

“那这牙也不可能是小姨的,”周顏凑近夏林南,用气声说话,“这牙就是那可怜的骨头的。”

夏林南的头点得小心,用力。白骨不是妈妈。而夏林南感觉现在的自己,也不是之前的自己——她穿过了一个碾碎一切的黑洞,此刻,她这副重新粘合的身躯,尚不敢全然潜入眼前这縹緲如梦境般的现实。

“牙齿不是章利钢自己的,就是他老婆的,”程雅文手掌的重量传到夏林南肩上,她面容平稳,嗓音篤定得有些超然,“他打他老婆,把牙打掉了;他老婆死了,他却说她跑了。”

包裹牙齿的墙漆及少年们徒手凿壁的房间可以证明,这牙齿已经在墙缝里面,待了至少十一年。夏林南躲窗帘后塞牙的模糊童年记忆成为了重要口证,章利钢很快被唤来警局,更清晰的过去被王北记录在案:

一九九一年三月,章利钢升任机械厂副厂长。此时,他与姚香仙已经结婚五年,没有子嗣。时年姚香仙二十九岁,年纪不小了。为了生孩的事,两人急了好几年,姚香仙私下里对章利钢有脾气——不像她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通情达理”。

“她不让我说她生不出来,”提起这个,章利钢满腔委屈,“那她就是生不出来呀,她后来跟那个蛇头跑到国外,这么多年了,不也没生出来。”

按照章利钢的说法,姚香仙人前把他当一家之主,人后喜欢顶嘴,“她的主意很大”。那时他年轻,性子冲,有几次被说急了,忍不住就动了手。但都只是“意思一下”,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

“她要是鼻青脸肿,楼里人不都知道我打老婆了?”章利钢如是说,“打老婆是好名声吗?我又不是傻的!”

至於夏林南捡到的牙齿——

“我好像是给了她一下。她嘴巴停不下来啊,大晚上不睡觉嘰嘰咕咕,隔壁搬来方玲玲,年轻漂亮的,但我什么都没干啊!她那么多话,烦啊,”章利钢回忆道,“我一下没忍住嘛,手在她脸上捶了一下,她就不讲了。可能牙齿不牢了吧!记不太清了……牙齿怎么掉的,我不知道啊。”

1992年,方玲玲案发。一年之后的1993年,姚香仙不顾劝阻,辞去机械厂的铁饭碗,作为海外劳工去了新加坡,两年后背回来八万块钱,一举买下上下两套商品房——这似乎能印证章利钢说的,“她主意很大”。房子买得大,装修的钱吃紧,姚香仙同年又出国,去的日本,换了个蛇头。

“我叫她不要去,那个蛇头不是好货色,”回忆到这一段,章利钢痛苦摇头,“她非要跟著那个蛇头出去。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的心已经野了。果然吧,三年后回来,又去,过三年回来,还去,这哪还算是我老婆,早就是那个蛇头的人了。”

1994年,章利钢也离开了机械厂,去了电视台当一个採编副主任;1998年,经熟人介绍,章利钢开始做建筑工程,很快就风生水起。那两层商品房一直没装修,九八年姚香仙从日本回来,又买了套带装修的新房;两千年,章利钢自己买了套正街上有电梯的新房,两层房就彻底沦为了仓库。

“她跟那个蛇头去日本后,我跟她就不怎么联繫,”章利钢解释姚香仙在这一年的毫无音信,“我自己能挣,也不需要她寄钱过来,我们就各过各的。前年上半年,她回来了,在她回来以前,我们也是一两年时间都不打一个电话。这个情况,你们都知道的呀,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呀,我老婆就是跟一个非法蛇头跑了,我也没办法呀。”

他所说为实——在白骨案发之前,甚至早在好几年前,章利钢和姚香仙就已经互不搭理,这不是秘密。没有小孩、各自挣钱又常年分居,两人分道扬鑣是理所当然。姚香仙有一个有点痴呆的老父,由两个弟妹照顾,两弟妹气姚香仙只顾自己挣钱,挣钱也只顾自己买房,不顾家人和老父,早就不和她来往。假如姚香仙零一年没有回来,一直杳无音信地飘在外面,警察可能反而会多一个设想;但姚香仙零一年回来过,章利钢和她之间的不联繫便成为了一种无关她人身安全的惯常。之前两次,姚香仙都是八月份去日本,零一年走得较早,走的那天是7月28日,阮淑华是最后见到她的人。

对於姚香仙离去之前的道別,阮淑华有清晰的记忆:

“一大早,她(姚香仙)来给我送了双高跟鞋子,说是在日本买的,质量好,本来想接下来在家里穿,但跟章总实在过不到一起去,就算了,她说她在日本待太久了,回来反而不习惯。我不知道她跟那蛇头是不是那回事,我没问,她也没讲。我自己感觉她跟那个蛇头,可能也掰了。因为她讲了句,说自己现在没人要,接下来去日本,是一个新的地方,不是原来做过的地方。”

姚香仙7月25日在邮局代购点购买了半个月之后从上海飞往日本东京的机票,对此,章利钢从家里找出了购买凭证。阮淑华能够证明这一点,说姚香仙离开跟她明確说过,先去上海的朋友家里住几天。那双送给阮淑华的全新高跟鞋,浅米色,皮质柔软,跟不算高,阮淑华穿过好多次,舒服合脚质量好。

“我当时也送给她一条丝巾,”阮淑华补充了一个信息,“是正宗桑蚕丝,带一个胸针。那鞋看著就不便宜,我就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四个字,像是给姚香仙这人间最后一別的冷漠判词。阮淑华还透露了一个她观察到的信息,姚香仙道別时,两次用手揉了揉右脸颊,似乎嘴巴里不太舒服。她没细问。对於这个细节,王北的推测是:前一天章利钢又对姚香仙动了粗,打鬆了她的第一磨牙。而这,正是姚香仙决定早点离家的原因。磨牙鬆动,几乎掉落,紧接著姚香仙遇害,牙齿再也无法自行癒合,彻底掉落。白骨出现在树林,是凶手的二次转移,转移过程中,脱落的第一磨牙被遗失。

章利钢对於“走之前打了姚香仙”供认不讳,坦言“我气她浪费我这么多年,给了她一下”。姚香仙的痴呆父亲对於“你大女儿很可能被人害死了”这几个字无动於衷,两弟妹唏嘘不已,眼泪却没流几滴。最震惊,最难受的,反而是章利钢。

“我早就劝她,別出去了,一个女人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不把命都搭进去了?本来嘛,我跟她早早把房子分掉,一人一套,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这不清爽?现在好了,她把我也搭进去了,我变成一个死老婆的人了,死得还不光彩,死得这么嚇人!我再怎么办?怎么办!”

章利钢主动把名下的所有房產都开放给刑侦队搜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你们就像那帮小孩拆我旧房子那样,把我的房子拆掉都行”。在碎湖西路顶部的那两层商品房里,警察不费力就找到了姚香仙曾经掉落在床头柜下面的头髮——和机械厂宿舍那曾经光鲜亮丽的三楼旧屋不同,这两层阔气的商品房,拥挤、颓败,堆满了无用的材料,地上积著多年的灰,似乎从来没人好好打扫过。头髮、牙齿和又一轮白骨样本被送往检测中心查验,而就在警察忙於这些的同时,一份文件,来自於遥远的bj,在元宵节前一天,被王北带至梅峰社区的夏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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