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冬至(1/2)
死於投餵过度,水面上漂著几粒泡胀的鱼食。投食者行事谨慎又充满挑衅,来去无痕,却把书桌一角的鱼粮罐翻了个面,斜插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结被扭向另一个方向,还有——夏林南心里咯噔一声,一个黑洞在胸口裂开——別在蝴蝶结中央的水钻耳环不见了。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只耳环,水滴形状,多年来仍闪亮得像一滴新落的泪。耳环曾经有一对,作为装饰扣在蝴蝶结的两条飘带上,其中一只早早被弄丟了,另一只便被夏林南细心地扣在了中央。
没了闪亮水滴的蝴蝶结黯淡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小蝴蝶那明显进食过量的鼓胀圆肚,夏林南不忍也不敢多看。郭泽安就在虚掩的门外,请她进来兴许能更好地应对这残酷现场。惶惶经过客厅的时候,给程雅文打个电话的念头横插进夏林南脑海,她步子顿了顿,接著耳朵里飘入郭泽安的声音。
“……没丟东西?没什么不一样?哦,那——”
“欸,就是觉得半夜屋里有人,”胡老太的声音是老年人特有的、混著恐惧和不確定的絮叨,“一长条黑影跟鬼似的飘来飘去……这几年睡觉越来越浅,心里慌慌的还没处说……”
“您这年纪,睡眠不好也常见,”郭泽安语气温和,满是警察安抚群眾时训练有素的平稳,“没丟东西就好,放宽心、安心睡,身体要紧。要是真进贼了,我们一定查。”
胡老太住在夏家楼上,用的是普通木门,没有防盗锁。夏林南望向阳台,空荡荡的不锈钢花架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泛著冷光。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迅速形成:那鬼一样的黑影嫻熟地撬开楼上的门锁,潜入昏暗客厅,飘向阳台,翻身,落地,悄无声息地进入她家。
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就狂了,开了灯,先迫害小蝴蝶,再玩弄蝴蝶结,眯著眼睛取走水滴。
说不定还坐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会儿,甚至看了部电影——对於一个手段老练、心理囂张又贪图享受的人来说,这完全有可能。
仿佛黑影的冰冷利爪此刻就扣著她,夏林南双肩一抖。这时手机震动,嗡嗡声像一根强劲的绳索,把她从不断下坠的黑暗思绪里拽了回来——
“你昨天没上qq?”程雅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困顿,明显地熬了一夜没睡,“我给你留言了,又有进展。”
“雅文。”
所有恐惧、不安和失控的想像,在听到程雅文的声音时匯成汹涌的潮水,直奔夏林南的鼻腔:“我的金鱼被人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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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雅文的困顿一下子消失:“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听门外静了静,夏林南捂住话筒,转身往客厅深处走,“昨天我和我爸去了乡下,没在家里住。”
沉吟片刻,程雅文吐出三个字:“章利钢。”
“嚇唬你,想让你叫我收手,我搞得他最近不太好过,”紧接著她又说,斩钉截铁,“你別怕,他不敢真动你,但会真动我。这样,回头我给你个东西,你帮我保管。其他,你別管。”
“雅文。”
夏林南的呼唤沉重,迟滯,带著希望,又莫名地有些没底气:“我这边也有进展,我妈去年八月五號在严县,她走出去了。”
她已走到阳台,推开窗,视线越过对面楼顶杂乱的热水器,失焦地投向灰濛濛的天空,简略地说了林月荷这些年匿名资助赵武娟的事,每年两次,直到女孩今年大学毕业。程雅文的问题直刺关键处:“所以她最后一年都是在严县匯的钱?”
昨天的喜悦浪潮突如其来,吞没了一切,今天,理智慢慢回归——方才,在公安局,夏林南就从刑警们的眼神中察觉到事情真相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乐观。她不愿细想。程雅文的发问把她硬生生掰向了现实。
“只有去年八月一次,”夏林南声音低下去,“二月份没有匯款单。”
“最后一次,断了?”
“嗯。”
听筒里一片寂静。良久,程雅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踩过枯叶,还夹杂著树枝被隨手摺断的脆响。等她再开口,已恢復一贯的冷硬:“有空看看qq,章利钢绝对跟案子有关。”
夏林南听到有乌鸦在程雅文头顶飞过,几声短促乾涩的嘎嘎声,黑色的叫声,硌得她耳朵发疼。程雅文说完,忽然很轻、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呼气声压著某种震颤,沉沉地贴上夏林南的耳朵。
“雅文?”
没有回应。
“雅文!”
“噢,没什么,”程雅文游离的思绪被拽回来,嗓音沙沙的:“你的金鱼不会白死。”
电话掛了。门外,胡老太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林南?”郭泽安的声音透过门缝,“不用拿太多。”
装著小蝴蝶的玻璃瓶被夏林南叠放在林月荷的笔记本上方,一起带去了公安局。笔跡比对的结果毫无悬念:匯款单確是林月荷亲手所写。王北说会派人去严县邮局询问,查访邮局周边旅馆去年那几天的住宿客人,“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踪跡”。
“不管怎样,”夏绍庭安慰夏林南,“至少妈妈是打算回家的。”
他和刑警们的潜在判断一致,这个邮戳的来源时间、地点,是指向林月荷正在“归来”。郭泽安给出更实际的佐证:林月荷有两张银行卡,一张给了程丽娥,另一张隨身携带,最后一次使用是在2001年7月28日,在上海取现四千元。取这样一笔钱,初衷或许是继续远行,实际上她却踏上了归途。从上海到严县,扣除路费食宿,余下三千多元,合乎情理。不等回来就將这笔钱转给赵武娟,或许正是为了坚定自己“回家”的决心,而剩下的钱,也足够她从严县回到碎湖。
“如果她还要继续走,一定会再取钱,那就该有记录。”郭泽安的论述平静但犀利。
死去的小蝴蝶仿若比活著时大了些,鱼鳞失去光泽,曾经灵动的黑眼睛凹陷成两洼浑浊的灰白。它在水面隨波逐流地漂荡著,再也不用费力游动。原来,金鱼的游弋並非理所当然,它活著时,每一寸的下潜都是肌肉与浮力的暗战;原来活著的证据,恰是那份沉甸甸的、与浮力对抗的疲惫。
刑警们那基於常理的“归来”判断几乎无可辩驳,夏林南稳住心神,拒绝向现实的强大浮力屈服:
“我妈妈也可能是下了决心要走,”她在一眾刑警中发出自己清晰的声音,“给武娟姐姐匯钱,就像给丽娥阿姨留卡一样,是她离开之前的交代,做了,她才能安心离开。”
小蝴蝶被她用枯草和落叶包裹著,缓缓放入湖水。失了水滴的蝴蝶结依然置於床头,不再用筷子固定,而是由彩绳串起,连上几根细铜管和哆啦a梦的铃鐺,变成鲜亮的风铃。
这一天是冬至。
冬至大如年,从公安局回家后吃了个饭,下午,夏绍庭带夏林南去公墓祭祖。昨天后半夜就变了天,从早上开始,乌云就在头顶聚集,下午时分越来越沉。墓园里祭扫的人不少,爆竹的红纸屑、燃尽的香烛和纸灰狼藉一地,透著喧囂散尽的寥落。夏家两座墓並排立於忆松园的高处,能望见远方的湖。拾阶而上的时候,夏林南的目光被途径的一座墓碑吸引——
方玲玲的墓。
金黄、猩红的塑料假菊花层层叠叠围著墓碑中央的黑白遗照,烈火一般醒目。冷风吹过来几张未烧透的纸片,夏林南捡起来看,呼吸瞬间停滯:章利钢的照片。
也是黑白的,肥胖的轮廓清晰可辨,面孔被精心破坏,有的被烧出焦黑的窟窿,有的被烧去一半,刻意地不抹去全部,只为了能让这张脸被路人认出。
塑料花那么艷,火焰的焦痕在冬日的湿气里泛著阴沉的亮光,夏林南几乎能想像程雅文蹲在这里,用打火机点燃这些照片时,脸上那混合著憎恨与快意的神情。这是公开的宣战,硬生生把方玲玲的案子烙到章利钢身上。火苗窜起,吞噬掉那张油腻的脸,也点燃程雅文的眼……这画面让夏林南心头一紧——雅文会把自己也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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