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银锁(2/2)
她向程雅文承诺,“绝不会出尔反尔,坦白一切”。
她倒是有程雅文的小灵通號码,一遍一遍把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天快亮的时候,夏林南放下笔,套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去开发区找程雅文。那个露天撞球厅,连著通宵的网吧和影像厅,永远有人在。夏林南脚步匆匆穿过仍在沉睡中的云和佳苑,拐进熟悉的小路,在踏进隧道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暗沉天色,警觉的神经突然绷紧:一个黑影,快得像只猫,在她视线余光里闪入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纯黑缝隙。
稍稍犹豫,她依然转身进入隧道,正常走了几十米后,微微地放慢放轻脚步——
有另外一人的脚步声,沿著隧道里粗糲湿滑的內壁,像细蛇一样幽幽地盘近。
那人也进来了。
猛地想起李红的遭遇,夏林南瞬间毛骨悚然。她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空气静得嚇人,她屏息,所有注意力涌向耳朵,双脚在昏暗灯光下又走了几步,瞄到送水钢管边有一块石头,弯腰捡起。
石头的坚硬抵著手心,冰凉的温度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恐惧。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那人脚步的异样——仓促,凌乱,迅速远去。
没声了。
提著惊魂未定的心臟,夏林南回头,看见一道黑影融进隧道外的夜色,飞快地消失不见。她几乎没什么犹豫,攥紧石头,拔腿就追,奔跑出隧道,一口气追至云和佳苑的开阔主路。静夜无声,主路的路灯光线两旁,几条岔路黑洞洞地张著口,却再也听不见一丝异响,看不见半点人影。
夏林南泄气又后怕。经过这一遭,隧道她不愿再进,找程雅文的疯狂念头也急遽地被理智摁回去——找到她又如何?没有人能让时光倒流,回到她夏林南还未犯错误的三个礼拜之前。
一整夜良心和疑问的鞭挞只是起点,周六上午,夏林南拖著一夜未眠的发虚身体,在紧急召开的学生会干部会议中,被鲍铁仁宣告的对於季星宇和汪君红的处罚震得灵魂出窍。散会后,季星宇被季泽春用一种略带暴力的姿態推出校门,方立兵紧接著宣布召开全体教师会议。夏林南在半途拦住汪君红,张口数次,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让我去接受批评,林南,”汪君红把她按在原地,脸上的严肃前所未有,“公章没管好,是我的失职。”
走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语气急迫却郑重:“下午我跟你好好聊聊……你父亲今天在家的吧?”
周顏从季星时那里得到的內幕是“指纹和笔跡都对上了,铁证如山”。至於季星宇究竟做了什么,阮淑华和季泽春对女儿守口如瓶,周顏便也只能从漫天流言里拼凑个大概,“季星宇偷公章偽造文件”。
“举报”在口耳相传中竟力气地变成了“保送”,最荒唐却也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季星宇偽造文件,只为获取全国物理竞赛的参赛资格。毕竟不久前省赛成绩公布,他只拿了二等奖,保送之路没走通。周顏看出夏林南的不对劲,试探著问“你觉得真是这样吗”,夏林南听得窒息:“回头我们去问问季星宇自己。”
周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你愿意跟他讲话咯?”
“顏顏,”夏林南挽住周顏的手臂,把无力的头靠到她肩上,“先別问这些,让我静一静。”
承诺是炼狱。下午,汪君红如约上门,不是一个人,还有郭泽安。郭泽安没进夏林南的房间,只是和等候在客厅、尚不明就里的夏绍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茶。汪君红关上门,在夏林南对面坐下,没有迂迴:“林南,牧知教授来学校讲座那天,你中途离场,我看到了。”
夏林南点了点头。
“你脸色不太好,我有点担心,后来看到你在行政花园里绕圈子,季星宇朝你走过去……我还以为是我鲁莽,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所以,我又赶紧走开了。”
夏林南微微怔住,莫名感动又无限愧疚的情绪衝上鼻腔。
“不瞒你说,当老师这五年,我一直挺为自己骄傲的,”汪君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显真挚,“以前鲍主任就批评过我,说我不像个老师,和学生走得太近,没威严;別的老师也抱怨,嫌我搞活动太多,耽误你们学习。他们讲的有道理,但我也相信自己的坚持有价值。学习当然重要,你们的心情、你们的课余生活,同样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夏林南与林月荷的合影上。
“我当团委老师,三年了,是真心喜欢和学生们在一起,想把这里做成一个……像家的地方。温暖点,包容点,能给你们一点支撑。你们愿意跟我分享快乐,或者倾诉烦恼,那都是对我的信任,不能辜负。”
一想到这样好的汪君红以后再也不是团委老师了,夏林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便伏在桌上,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汪君红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屋外的夏绍庭听到声响,疑虑地行至门边,抬了抬手,又收回去,转而给郭泽安又倒了一杯茶,眉间拢起担忧。良久,夏林南的抽泣渐渐平息,汪君红把椅子拉近些,声音沉静而庄重:
“林南,你听我说。”
夏林南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
“案子没破,你妈妈下落不明,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走在雾里。你不是一个人。我,外面的郭警官,你爸爸,还有唐警官、牧教授……我们都在面对同一个谜题。你害怕的,我们也怕;你想知道的,我们也想知道。我们是你的队友,不是敌人,你明白吗?”
夏林南再次重重点头。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走错了路,及时回头,还来得及。但若是一错再错,上了不该上的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的。”
“好,”汪君红注视著她,目光清澈而恳切,“关於那封举报信,林南,其实我是困惑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有动机——你爸爸之前为什么突然被带走,我多少知道些缘由。但做出这个举动的,却是季星宇。他赌上前程去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徵兆,没有立得住的理由,这实在不合逻辑。你说是吗?”
“是。”
“所以,你能给我一点解释吗?”
夏林南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汪老师,我首先申明,举报信这事,是我一个人的错,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夏林南颤声说话时,屋外夏绍庭手里的茶杯也在轻轻颤抖——郭泽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至他眼下:
一把银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