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银锁(1/2)
牧知没有贸然说出夏林南的名字。手中的长命锁,比文化馆展台玻璃下宋柳玉的那几样银饰陈旧太多,银白褪成了沉鬱的瓦灰色,“镸命百岁”的字间沟壑里沉淀著深褐色的绣蚀。许西的脑海里掀起一场无声而残酷的风暴,他用视线反覆描摹银锁的轮廓,本能地攀住一条也许能够推翻事实的绳索:
“可是……这锁怎么这么旧?当年银铺卖出去的饰品应该有很多……到处都有吧?”
“不多,少见,”牧知按了按他的肩,语气里带著不忍,“谁家若有,算是古董,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那里。”
“所以,”许西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苦笑著鬆开了心里那根自欺的绳索,“你被举报,又被栽赃,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郭警察正在查,”牧知微微侧身,望向沐浴在夕阳中的行政楼,“举报信是从学校团委寄出的。”
许西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仿佛烈日下消融的冰,迅速塌陷下去。
不要把人和人之间想得太绝望——难怪她当时听到自己这句话,眼底是不屑。“故意陷害”、“手段卑劣”——这齣自夏林南之口的判词,鬼使神差地在他脑中冒头,许西努力把它们按回去。
她说她看错了他。
可他又何尝不是看错了她?
牧知將银锁收回信封。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低低的討论声隨风飘来:
“……绝对不是误会……”
“举报了谁啊?”
“盗用公章胆子够大的……”
人群朝操场方向走去,里面没有夏林南。牧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电,他沉吟片刻,还是站起身:“我上去看看情况。你……消化一下吧。”
许西几乎同时起身,抱著想要突围的急不可耐:“我一起去。”
“不合適。”
看他无所著落的样子,牧知迟疑了一下,递出信封:“你再仔细看看吧。这个物证,这边可能用不上。”
话里有话,许西没有完全领会。银锁再次落入掌心,他的注视带著重量,不放过锁面上每一条曲折平整的鏨刻纹,很快就发现了令心臟骤然缩紧的细节:环绕“镸命”、“百岁”的花叶丛里有飞舞的蝴蝶。
看到银锁后,唐峰向牧知提到程雅文小臂上纹有一只显眼的蝴蝶,翅尖带刺,触角是剑,黑沉沉的一团,煞气逼人。牧知清楚许西最近被程雅文缠上,本意是让他意识到程雅文也极有可能牵涉其中,可许西联想到的,却是夏林南插在床头玫瑰之间那个褪了色的童年蝴蝶结。
想要离她近一点的种子,或许就是在一刻悄然生了根。她守护著美好和纯真,重情义又不拘泥於过往,能轻盈地创造新生。
那只明亮的黄绸缎蝴蝶有多么动人,这暗淡的银锁蝴蝶就有多么伤人。砰!突然一声枪响,许西气息一顿。紧接著操场开始喧腾,战鼓般的“加油”声像海啸一样推过来——教师们的比赛开始了。许西避开这些与他无关的欢闹,转头,视线扫过楼梯间,气息又一停——
她正站在那里,夏林南。
玻璃反光,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感觉她身体紧绷地在等待。
是看到他了吗?是在等他吗?
许西便將银锁放回,握紧信封走进楼里。他並没有想好自己要怎么面对她,要跟她说些什么,只是一颗怀著苍白无力的心,走到她面前。然而夏林南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她全部的感官都凝固了,似乎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已经恐惧和茫然吞没,对近在咫尺的一切视而不见。
许西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上前接住她的苦痛,他惊骇地把自己给止住了。等待夏林南回神的那漫长两分钟里,一个正確的立场在他心里落定:这条路坏了,危险,我应该打住。
紧接著鲍铁仁的怒控传了出来,一个阴影般的名字赫然现身:季星宇。
季星宇替夏林南顶了罪。
这惊人的事实似一堵突然横在眼前的高墙,即便已按下剎车,许西仍感觉自己以一个极高的速度衝撞了上去,稀碎。
要入冬了,风向转成西北,白岭路最后的梧桐叶被风卷著,向上翻飞,却再也落不进四楼的阳台——牧知的屋子装上了防范的铁网。银锁交还给牧知处理,许西翻开厚重的英汉词典,从书里捡起一张梧桐叶——夏林南曾把它称为“皱巴巴的蝴蝶”。
叶子早被纸页压平,脉络薄如蝉翼,固执地保留著由夏日阳光和水汽浸泡出来的纯粹的绿。找出一个大信封,许西轻柔郑重地把叶子塞进去。他不知道这算是告別,还是某种无望的確认,提笔踟躕多时,最终一字未留地把信封放在夏林南的课桌。
从周五傍晚看见银锁,到周日上午放下信封,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许西的內心被暴风反覆席捲,满目疮痍。而在他之外,亦有人在这同一天里经歷了地震:
汪君红因管理失职,被处分、撤职;
对季星宇的处理决定,鲍铁仁在学生干部內部会议上宣读了整整两遍:
“经学校调查核实,原学生会主席季星宇同学,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滥用职权、违背学生干部基本职责的行为……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给予记大过处分……望全体学生干部引以为戒,恪守诚信底线……”
处理从速从严,未公开,却已足以將一个人从高处推落。
对於夏林南来说,那个周五傍晚,从季星宇进入会议室开始,她身边空气的压强就开始剧增,在入暮时分达到顶点——继汪君红按住她说“我也有话要问你”之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团委会议室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季星宇一群面色凝重的大人们簇拥著、推搡著,匆匆消失在校门口。
那一夜,躺在床上,她第一次彻底失眠。黑暗中她不再听得见小蝴蝶汲水的声响,耳膜里永远是自己那走投无路的心神在轰鸣。打开灯,她在冰凉的书桌前坐下,试图给汪君红写一份“情况说明”坦承自己的过错,脑子里又时不时跑出程雅文的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最重要的,最让她受折磨的,並不是程雅文的这句叮嘱,而是——
她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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