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深根(2/2)
“既来之则安之,”牧知被水面的反光刺得眯起眼睛,深踩离合器,换挡,“接下来读书认真点吧,別浪费一中的学习环境。”
“手机能还我了吗?”
“阮老师跟我反映过,你自习课躲在桌下发简讯,”牧知徐徐打转方向盘,腾出右手,抚慰似地揉了揉许西的脑袋,“她的建议是,学生不要带手机,免得分心。”
报案后第二周的周五,许西重新出现在一中,一头利落的黑短髮,一身妥帖的新校服,像从天而降的一块冰,给一中这潭死水激起微澜。拋却浮华的包装,大家忽然发觉,他原来是剔透的、出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见顽石蜕变成钻石。但这些惊异和兴奋撼动不了夏林南——
听闻他的名字,她保持静坐的姿势,半晌没有回头。
手串落在地上。许西弯腰把它拾起,触感冰凉、空洞。把手串填进笔筒的时候他提醒自己,这是金丝楠。金丝楠生於山谷林涧,喜阴,耐热,亦抗寒,能承受暂时的水淹。
他也可以。潜水,他擅长。
只不过人世不比静水,它嘈杂、纷乱,到处是意想不到的暗流。就在正式入学那晚,放学后出校门不久,以程雅文为首的几个混混就在梅峰社区后门的阶梯处,大摇大摆把许西给拦下了。
“呵,换皮了?”红头叼著烟,勾起嘴角上下打量许西,捏细嗓门,“宝宝怎么一个人出门呀,你妈咪呢?”
旁人大笑。被嘲讽算不了什么,这帮人知道许西和唐峰关係近,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回到住处,唐峰的出现,才真正地顛覆了环绕许西的压强。
唐峰是来找牧知的,拎著瓶五粮液。他看上去倦怠、无力,也有种卸下负担的释然。看到许西,他从包里掏出相机归还,拍拍许西的肩,目光在那身新校服上停留片刻,嘆了好两句语焉不详的“冥冥之中”。
两人进了牧知的房间。一堵薄墙之外,就是许西的单人床。
起初,许西並无意偷听,他的房间靠阳台,阳台贴著陡峭的白岭路,他已习惯在夜深之时细数路人的脚步,猜测过往车辆的发动机型號。牧知的住处由县府提供,一套五十平的小两房宿舍,由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改造而成,房间通透但朴素,每层共用洗手间。楼共四层,牧知住在顶层最边角,踩上阳台扶手,踮脚就能翻上白岭路。
用牧知自己的话来形容,“白岭路的房子都长在山腰上,跟树一样”。
“住在树上”是浪漫,“俭朴生活”是磨练。过去两个月,许西已经习惯枕著白岭路的音响入睡。但今夜稍稍不同,他觉察到头顶有人——
不是行人、醉汉、半夜压马路的情侣,是某些刻意经过、短暂停留的人。菸蒂被丟下来,落至阳台。口哨声低低响起。那伙人在白岭路上折返,朝这间屋子撒下无形的网——
昏暗中,许西凝神屏息地坐起身,听到那伙人如钟摆一般暂时盪远。收回注意力,隔壁的对话声流进他的耳朵——许是因为喝了酒,唐峰的嗓门大得几乎带回音。
“……老董让我看开点,我怎么看不开了?处分就处分!革职就革职!我有说二话吗……”
夏绍庭被县委办主任亲自送回家的那同一天,唐峰因“办案不实、影响恶劣”受到严重处分,被革除刑警队副队长的职务、调离专案组,发配至局档案馆,两年內不得换岗晋升。白骨案和方玲玲案改由王北牵头。郭泽安受了批评教育,仍在专案组,但也被调至边缘位置。过去一周,江婉的前来作证给办案的误途画上一个句號,白骨重新取样送检,董前进在会议上反覆强调“吸取教训,切勿再出差漏,求稳不求快”。
“……我看不开的,根本不是给我的处分!我是看不得他们开始怕这怕那,接下来只能鬼打墙!”唐峰从包里掏出两本工作笔记,啪啪摔到地上,“镇子上这些人,机械厂这些人情往来……单靠问话摸查,没用!时间拖太久,有些人早成老油条了!想要破案,得下血本!扩大范围、加大刺激才能找到出路!保守路线,没用!”
“就比方说吧,比方说牧兄你,”唐峰抿了口酒,把玻璃杯往小桌上重重一搁,“我要是还在组里,我第一个要扩大的对象就是你。你不住机械厂,也不是本地人,但,从来没有证据能明確证明,案子一定是本地人犯的。既然一切皆有可能,牧兄,你是不是也该被问话?”
牧知乾笑两声,点头:“確实。十年前,我来碎湖的时间,不太巧。”
“是太巧,”唐峰摇头,拍手,“太巧。我当年就疑惑……我第二天就去酒店找你问了方玲玲案,你记不记得?”
“记得。”
“为你做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当然,他不可能说谎,除非授了你的意。作为外地游客,你不知道前两天发生了方玲玲案,这合情合理;我问话时你的反应也很真实。但如果你是个嫻熟的说谎者呢?你在度假村住了两个礼拜,说不定早早就认识了林月荷;她下晚班,回家之路,你送一送,就有可能碰见方玲玲,方玲玲爱去舞厅,常常夜归,穿著——”
“我没有送过林月荷回家,”牧知淡笑著打断越说越激动的唐峰,“我和她结识时间很短,就是一场误会,有点荒诞,但不复杂,不是你想像的那么见不得人,小唐。”
白岭路的钟摆盪了回来,有人囂张地朝阳台吐口水——但许西听不见。他心臟提到嗓子眼,所有注意力都被隔壁吸引过去。
“牧兄,”唐峰顿了半晌才又开口,语调渐趋平稳,“就像湖边树林里的那些树,地面上根根分明各自为政,地面下根结缠绕分不开。我是想说,没有哪件事,是没有根的。十年前,你开车带走林月荷,是她的谎言和你的衝动共同產生的结果,我明白,你们谁都不想再提,谁都想要当这件事不存在。但它就像一粒种子,在碎湖这方深土扎根了。现在,林月荷失踪,白骨身份未明,案件枝蔓缠绕理不清,你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不该把自己指摘出去,你说呢?”
墙这边,许西沉沉地吸了口气。
“我倒没想把自己指摘出去,”牧知点头,语气诚恳,“小唐,你怀疑到我头上,我能理解,这是你作为一个刑警的本能。十年前的我行事衝动,在你眼里,这或许就可以作为动机。我还记得当年你问我话时那毫不客气的样子,你的態度一直明確。你说,对於方玲玲案,我的不在场证明分量不够,我的证人不够有说服力,我可以理解。不过,我得为自己澄清一下,九二年离开度假村后,我和林月荷再未有过任何接触;那只是一次特殊的误会,不该影响我和夏局长多年的交情;白骨案和林月荷的失踪,与我都无关,去年我几乎一整年都在国外。”
“把两起案子看作独立的也能成立,”唐峰说,“白骨是二次转移,可以解释为凶手为了混淆视线,特意选了这一天这个地点。白骨案凶手是本地人,方玲玲案凶手是外地人,说得通。”
“確实,”牧知认同点头,“確实。”
反应过来,他笑了起来,唐峰愣了愣神,也跟著笑:“来,喝酒喝酒。”
气氛松泛了些,牧知开始抱怨唐峰,“同一件事翻来覆去问了不知多少次”,唐峰笑说自己是魔怔了,局里越不让他办案,他越想个不停,现在看谁都不无辜。
“你是不是应该出去旅个游,给自己放个假?”
牧知问这话的时候,许西翻身下了床。
“嘘——”唐峰给了牧知一个眼神,右手习惯性按向腰间,移向房门的步子大而无声。片刻后,他扶住门把手,悄然转动,回头示意牧知继续。
“去看看大海,”牧知便接上话,语气故作轻鬆,“或者xz,净化身心。”
话音未落,唐峰猛地拉开门,三两下擒住门口偷听的黑色身影:“別动!再动我掏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