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明(2/2)
“我,我,”夏林南的牙齿都在抖,“我错了。”
夏绍庭嘆了口气,抬手按自己的太阳穴,夏林南呆呆站著,不敢动。突然夏绍庭站起身来,她连忙后退,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拿一下我的包,门边,”夏绍庭左右看了看,又坐回去,语气缓和下来,“包里有月饼,我专门给你买的,我们吃一点,今天中秋节。”
走去玄关把包拿过来后,夏林南看夏绍庭不脱鞋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面容稍微正常了些。公文包最外层的袋子鼓鼓的,里面装著一个九福超市的塑胶袋,袋子里是各种口味的水果月饼。夏林南小心翼翼:“爸爸,你要什么口味?”
“你先吃,”夏绍庭闭著眼睛,“我眯会儿。”
夏林南选了一个绿色透明包装的哈密瓜口味。
“我记得你是喜欢吃水果月饼的,”夏绍庭睁开眼睛,“我没买错吧?”
夏林南点头,眼泪滚下来。夏绍庭背过身去:“吃完就去睡觉吧。”
月光那么亮啊,那么亮。妈妈下落不明,爸爸醉酒失常。月饼含在嘴里味同嚼蜡,夏林南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突然夏绍庭猛拍一下沙发坐起来:“哭!哭什么哭!”
夏林南嚇得几乎抽搐。
“不要哭!”夏绍庭用力捏自己的眉心,“行行好,好好过个节,好吧?”
“爸爸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夏绍庭的嗓子比前面更响,“你哭什么哭!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啊?你哭什么哭!”
下一秒他仿佛就要衝过来了。夏林南本能地起身后退。
“一个一个都在我面前哭,一个一个都怪我,”夏绍庭挥著右臂,疯了一样,“我欠你们的啊?你们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是谁给的门路啊?靠的是谁啊?一个一个白眼狼!”
夏林南退回到自己的房间。
“月荷是你们林家养出来的女儿,她的事,是你们林家欠我的!”
夏林南心惊胆战地关上门。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她自己造的孽!她就算是死了也不赖我!”
夏林南无意识地咽下嘴里残存的月饼,像咽下一块石头,疼得眼泪又掉下来。
“她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们看不见?她这个小心眼的,这样搞我,我对她仁至义尽,问心无愧!我真是被她赖上了!”
夏林南要窒息了。她喘著急气,满脸都是泪,浑身颤抖地爬向床头,依偎住最大的大棕熊。
“报案报案……报案就是把我自己的后半辈子赌上!赌到她这个死都不愿意回家的人身上!一个个蠢货……我要真觉得她死了,我会不报案?!”
“现在弄到这个境地,我还不如当她死了!死了好,一了百了!”
厨房的水开了,茶壶尖叫著刺破寂静。才发现女儿躲进屋里的夏绍庭衝过来拍门:“林南,出来!林南!”
“锁门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多喝了几口酒?你不要学你妈的坏毛病!开门!”
“我自己的家我想回来就回来!”夏绍庭换成拳头砸门,“你管我喝不喝酒?!你开门!!”
砸门声越来越凶,夏林南把玩偶们揽进怀里,紧紧抱著,害怕得嘴里一直喃喃“妈妈”,自己却浑然不知。
“开门!別闹!”
突然世界安静了。夏林南屏息放鬆手臂——
哐!夏绍庭一脚把门踢开了。
“出来说话,”他拍拍门,无视夏林南的惊慌无助,“出来说清楚,为什么锁门。”
怀里的玩偶全部滚落,夏林南夺门而出。
她意外也不意外地在梅峰社区的后门碰到了许西——后门阶梯多,许西喜欢晚自习下课后过来练习飞车。夏林南问许西借了单车,趿著拖鞋踩住脚踏板,转头张望到阶梯口现身的夏绍庭,一蹬脚,车子飞速滑下碎湖西路的斜坡,等夏绍庭气喘吁吁下到楼梯脚,她的背影早已在弯道消失不见。一辆出租前来,夏绍庭抓紧伸手拦下。钻进出租后,他觉察到窗户外面有些不对劲,转头看见许西的身影在梧桐树后面一闪而过。车子启动了,女儿疯狂逃跑的背影占据著夏绍庭的脑海,生怕夏林南出事,或者不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著街面,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街道两侧的红灯笼绘製著节日的祥和,大排档里有人在对酒当歌,夜深之后的山水镇,似乎还有无数的欢乐。夏林南对这些熟视无睹,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得逃得再快一点,再远一点,才能离开她心里的恐惧,逃。
在县公安局所在的路口,她直接闯了红灯,车轮碾碎几片金黄色的梧桐叶如冒出火星一般,拐过一个弯道,又一个弯道,街道逐渐冷清了也毫不停歇,直奔一条路灯全熄的、失修的马路。
路尽头黑漆漆的筒子楼,就是引她前去的灯塔。
夏林南骑到暗路上没多久,车轮就压到一块小石头,车龙头不受控制地拐了拐,车身往下倒,她赶紧剎车,双脚踩地,才惊险地把车子稳住。
左边是湖,右边是树林,这是她曾经每天必经的道路。平坦的湖面反射著月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树林黑梭梭的看不透,里面寂静无声。距离旧宿舍楼还有百来米,夏林南重新上车,骑得比之前慢一些,稳一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路尽头的院子。
把车子靠墙停好,双脚有自己的记忆,分毫不差地把夏林南带到了进房的楼道口。矮矮的三级台阶上面就是一楼走廊,水房在左边,右边的第二扇木门后面,是她曾经的家。
跨上阶梯走进去,夏林南发现房子里比外面黑很多,走廊里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而且,站在外面不觉得,一进来她就捂住了鼻子——不比一年前,这房子似乎有点腐烂了,瀰漫著难闻的气味,夹杂著霉味、尿骚味和烟味。
还有诡异的安静。
凝神静气中,木门——她曾经的家——里面传出女人低低的抽泣,鬱结,哀怨,像一条蛇游出门缝,缠住夏林南的神志。
她的双脚动弹不得。忽然呼啦一声,木门开了。
有个人衝出屋子,轰然撞倒夏林南,野兽一般衝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