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旧楼(1/2)
“雅文……”门后传出来的呼唤声气若游丝,“雅文啊……”
夏林南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被撞痛的肩膀走进屋內:“丽娥阿姨?”
屋里不似走廊黑暗,月亮的银白光芒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上铺出柔和光带,程丽娥伏地哭泣的身影是夏林南脚边的沉重墨色。程雅文的二十天拘留於昨天结束,今天中秋,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母女俩的衝突,事关程雅文的头髮:傍晚出现在程丽娥面前时,程雅文顶著一头几乎贴著头皮的、凌厉粗暴的短髮,比她被拘留之前还要短,比大部分男人的头髮都要短。
针刺短髮使得母女之间那有限的交流始终紧绷。自夏家搬离后,宿舍楼就断了水停了电,晚饭后,程丽娥点亮一盏平日不捨得用的充电提灯,用费心收拾出来的夏家旧屋留住了程雅文——她接受了母亲的苦心,愿意在“家里”过夜。
可刚睡著没多久,程雅文就被程丽娥弄醒。程丽娥找出一顶柔顺黑亮的假髮,趁程雅文睡著时套在她头上,把提灯的光线调到最暗,趴在程雅文床头,含泪偷偷打量女儿的样子。假髮套不稳,程丽娥几次摆弄,把程雅文弄醒了。
“你有毛病啊?!”看到程丽娥泪眼婆娑盯看自己的样子,程雅文瞬间清醒,张口就吼,又一下子摸到假髮,嚇得一抖,“你真有病吧!”
她把假髮狠狠扔到地上踩,被程丽娥抱住脚:“雅文啊,这是你自己的头髮啊!你十六岁把头髮剪掉的时候妈妈捡起来的啊!你的头髮是多么漂亮多么好啊!”
程雅文却把她一脚踢开:“烦死了!你明知道我討厌长头髮!”
又把亮著光的提灯捡起来猛然一摔:“滚!”
提灯闪了两下,灭了。程丽娥接下来的一句话撕心裂肺,令屋子陷入死寂:“你怎么变得跟你爸一个样!”
打破寂静的,是程丽娥忍不住的哭泣。就是在这个时候,程雅文决然拉开门,撞倒夏林南,走了。
夏林南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程丽娥的后背,而后无力地走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月光不由分说地砸在她的脸上就像一捧冰凉的湖水。虽然不清楚程雅文到底为何呼啸离去,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此刻,她和程丽娥同病相怜——她们都承受了最亲之人的狂暴。被程雅文踩过的假髮像一团枯萎的水草蜷在程丽娥脚边,她把假髮拾起,久久搂在怀里。
意识到程丽娥安静了下来,夏林南转回身子:“丽娥阿姨,我今晚能住这吗?”
“我爸喝多了发酒疯,”她边说边走过去,扶起正在起身的程丽娥,“我不想回家了。”
程丽娥看了夏林南一眼,双脚站稳后,弓腰捡起被程雅文踢灭的提灯:“你爸爸发酒疯?”
“对。”
“不会的。”
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到夏林南头上,她急了:“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他把家里的门都踢坏了!”
程丽娥摸著提灯,拧开开关,灯亮了,照出她深深的抬头纹和疲惫凹陷的大眼睛:“我知道你爸爸,他不会的。”
大人们提起程丽娥,除了说她可怜,还会说她顽固,没文化又听不进话。夏林南之前体会不深,现在是真实感受到了。程丽娥莫名的不相信让她失望、绝望。
“我爸就是把门踢坏了!”
嚷完这句,面对程丽娥憔悴茫然的脸,夏林南不想再说什么了。“我是不信的,”程丽娥把提灯放到桌上,拍拍身上的灰尘,坐到桌边,开始絮叨,“要是连你爸爸都喝大酒不做人,那这世道就坏了,坏透了……”
夏林南拋下一句“我走了”,转身离开屋子,走出宿舍楼。后院是菜地,她踏进去,拖鞋一下就沾上了泥。穿过菜地是硬土路,杂草掠过脚背又消失,地面变成破败的石阶伸入水中,很快,夏林南走到了路的尽头,再往前一步,就能踩住水浪。
湖,就在眼前,水面广阔深邃,让人害怕也让人平静。
回头看,宿舍楼黑暗岑寂,靠著月光才勉强显现出立於世间的痕印,真是苍凉。
看著看著,夏林南的心,也隨著这栋岁月遗蹟,慢慢地杂草苍苍。
她一下子乱七八糟想到了很多东西。轻涛拍岸,水声泠泠,湖的手指温柔触碰著她的脚尖。她乾脆往下走两步,整只脚浸入水中,把拖鞋洗乾净。清清凉凉的水,漫过她的脚背,也把她的心绪慢慢冷却。
疲惫。
夏林南身子向后坐到乾燥的阶梯上。突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小时候在这玩水,她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轻轻鬆鬆地坐著把脚伸进水里,不弄湿裤子。不过小时候她基本没有安静看湖的时刻,长年坐在湖边的是太婆。太婆喜欢哼唱给她听的一首歌谣,她至今耳熟於心:
月亮太太,
给你拜拜,
日里好嬉嬉,
夜里好眠眠。
眠眠。自己曾经的小名就是这个。是怎么写的呢,眠眠,棉棉,还是绵绵?夏林南不確定。这个听起来温软可爱的小名,没有支撑到她学会认字,就被她自己捨弃了——她不喜欢被章扬等人学羊叫打趣。然而在家里面,被“绵绵”包裹的幼年好像是非常快乐、满足,没有任何烦恼的,奈何时间滚滚,年幼时光早已模糊不清,清晰的唯余一根硬刺——那个雨夜。
那个雨夜似乎是一切的分界点。以前没有认真想过,此刻回想,那个雨夜充满了谜题。先不说大人的谜,就连她自己的,她也破译不了——六岁,那时候自己才勉强六岁啊,只是背熟了妈妈胡编的“上班路线”,怎么就敢在大雨夜出门,独自踏上找妈妈的路?
她怀念自己那个时候的天真和坚持。她也怀念自己那个时候对妈妈的……伟大的信任和爱。水波不知疲倦地冲刷过来,坐在广阔清寂的湖边,夏林南抬头望月——
温柔又篤定地告诉林月荷:妈妈,十六岁的我,依然和童年一样爱你。
她没有勇气让视线在月亮上停留太久,深嘆一气,举目远眺,思绪继续发散开去。
斜对面的松涛大酒店夜深了还有明亮的倒影,宛如梦幻的彼岸。望著它,夏林南自然地回忆起六年前松涛大酒店建造之时,漫溢到这边的憧憬——当时,下岗潮尚未波及镇子边缘的机械厂,大家都还在。大酒店的建筑工地有一半脚手架立在水里,探照灯彻夜亮著,超越星光、月光,振奋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
“以后我们这也会变成高楼大厦,”晚上在湖边纳凉的时候,大人们这样告诉小孩子,“社会发展快,我们碎湖镇这么小,三五年就能改头换面!”
在厂子正式宣告改制搬迁之前,没人料到宿舍楼有朝一日会被推平。想来,夏林南是所有小伙伴当中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夏绍庭的缘故。记得有次学校布置美术作业,“二十一世纪的家”,她便把机械厂和宿舍楼画成了五彩繽纷的摩天大厦。夏绍庭看到了,笑:“不可能,以后这里是高速路。”
担心夏林南理解不到位,他还好心解释:“做高速公路会把房子拆掉,让大家搬走。”
精心绘製的未来破灭了,夏林南很失落。林月荷站在夏林南这边,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夏绍庭说“厂子整改令上周就下来了,高速规划这两天就会敲定”。
夏林南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楼里小伙伴,大家听了都不太愿意相信。十岁的她也一样,寧愿相信天花乱坠的图景。在那些图景里,大人们会在这里安逸到老,孩子们长大成才,建设家乡,以后矮房子变成高房子,小轿车取代自行车,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载著现存的美好,通往更幸福的明天。这才是她童年想像中的未来的样子,无需付出什么,一路收穫果实。
后来事实一个一个降临,证明夏绍庭说得对。他进一步向夏林南解释:“发展,就是新事物的產生,旧事物的灭亡”。夏林南记得自己当时一下子就理解了,並且接受得很坦然,怎么就那么坦然呢?她现在反而有点不明白。也许,跟小伙伴们也有点关係吧,他们掉回头,纷纷拥护夏林南:“多亏了你爸爸,让我们比大人都知道得早!”
好像就是那个时候,夏林南意识到了父亲工作的特殊性,留意到他身上的光环,並且和大家一样,认可他出色的能力和可靠的品格。在那之前,她眼睛看得到的,似乎只有林月荷,她幼年的爱和怨、依赖或挣脱,归处都是妈妈,“爸爸”,只是一个最熟悉的称呼;那之后父亲有血有肉地走到了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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