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人驴斥明东林途(2/2)
李玄同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终落在顾宪成身上:
“顾先生此问,问到了根本。”
“狮虎之力胜人十倍,鹰隼之目锐利非常,犬鼻可嗅千里之外,鱼虫繁衍生生不息……
人之眼耳鼻舌身,皆不如禽兽敏锐强健。
那么人何以可称万物之灵?”
他停顿片刻,声音清朗:“唯一『意』字。”
“意识者,人之本真识也。
禽兽亦有眼耳鼻舌身五识,然唯独人长於『內真识』之意识,能总结万物规律,能反思自身行为,能推演过去未来。”
李玄同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禽兽见草木焚燃,只知避火,人见草木焚燃,可思烧水之用。
禽兽依本能繁衍生存,老聃却能从雌雄中悟出『一阴一阳之谓道』,写出道德五千言。
禽兽见梅花盛开,只知香气扑鼻,邵雍先生却能思及友人心性,算出其几时几人到访。
禽兽见苹果落地,只知可食;欧陆大贤见苹果落地,可思沉坠引力之理……
诸君可知,这沉坠之力,便是万物之真?”
李玄同长嘆一声,继续道:
“此意识之妙用,便是《中庸》所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李玄同目光如炬,“至诚者,意识纯粹不杂也。
意识纯粹,则能洞察万物演变之方向,能预见世事发展之趋势。
此非神通,而是真知积累、智慧贯通后的自然结果。”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厉:
“然而,若人只知循规蹈矩,只知盲从『祖宗之法』,將前人经验奉为不可更改之金科玉律,那又与拉磨的驴子有何区別?
驴子蒙眼绕磨,只知前人走过的路;人若闭目塞听,只知重复前人说过的话。
驴子蒙眼绕磨,只知前人走过的路;人若闭目塞听,只知重复前人说过的话。
这样的人,不过是会说话的驴罢了!”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殿內眾儒士脸色大变。
顾宪成浑身一震,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想起自己半生钻研经学,引经据典,自以为得圣人之道,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也成了一头“会说话的驴”。
更想起衍圣公孔尚贤之流,终日以“圣人后裔”自居,张口闭口“祖宗之法”,实则不过是仰仗祖宗余荫、欺世盗名之徒。
他羞愧难当,长揖到地,声音颤抖:
“真人……真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顾某……顾某半生寻道,今日方知自己亦是闭目塞听之人!”
这一拜,比之前更加郑重,更加发自肺腑。
殿內其他儒士也多有面露愧色者。
便是孔尚贤,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李玄同这番话切中时弊。
儒家確有不少人只知死守经典,不知变通。
顾宪成直起身,眼中含泪,又问道:
“既如此,敢问真人,我辈儒生当如何『为往圣继绝学』,又如何『为万世开太平』?”
此问一出,殿內鸦雀无声。
这是儒家千年的理想,也是无数儒生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