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裂缝(2/2)
“她家里人不同意。说我家太穷了,配不上他们家。”周海涛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
“周海涛,你听我说。”
“我在听。”
“你不是配不上任何人。你是从塘村乡走出来的,你考上了北大,你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优秀。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我知道。但还是会难过。”
“难过就难过。不要憋著。哭出来,说出来,都好。”
“我没有哭。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说吧。我听著。”
周海涛说了很多。说他刚到北大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跟城里的同学差得太远。说他拼命读书,拼命学习,想把差距补上来。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以为找到了理解他的人,结果对方的父母一听说他是江西农村的,连见都不愿意见。
“林老师,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你自己。”林致远说,“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你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你现在的努力,会让你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吃你吃过的苦。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海涛,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林老师,您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信。”
掛了电话,林致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从县城到省城的感觉,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觉得自己差得很远。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適应,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周海涛走的路比他更难,因为他从更远的地方来,背负著更多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发了一条简讯:“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要忘记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周海涛回復了:“林老师,谢谢您。我不会忘记的。”
五
十二月,小思齐会跑了。
她不再满足於走路,她要跑。每天傍晚,林致远带她去小区的花园里玩,她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跑来跑去,追猫、追狗、追落叶、追自己的影子。她跑得很快,林致远追不上,只能喊:“思齐,慢点,別摔了。”
话音未落,小思齐就摔了。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致远跑过去,把她抱起来,看到她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了血。
“不哭不哭,爸爸吹吹。”他对著伤口吹了吹,小思齐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噎噎的。
“思齐,还跑不跑了?”
“跑。”小思齐抽噎著说。
林致远笑了。他抱著女儿,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花园照得昏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爸爸。”小思齐忽然叫了一声。
“嗯?”
“爱你。”
林致远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女儿说“爱你”。不是“我爱你”,是“爱你”。少了一个字,但意思是一样的。
“爸爸也爱你。”他说。
小思齐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然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她累了,睡著了。林致远抱著她,慢慢地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
十二月中旬,苏晚晴的母亲出院了。
手术和化疗都做完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只要定期复查就好。苏晚晴把母亲接回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方便照顾。小思齐跟外婆玩得很开心,每天缠著外婆讲故事,外婆不会讲故事,就给她唱老家的童谣。
林致远下班回来,常常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小思齐坐在外婆腿上,外婆一边晃一边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游……”小思齐听不懂歌词,但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妈,您唱得真好听。”林致远说。
“好听什么,土里土气的。”苏晚晴的母亲笑了。
“土里土气才好听。现在的歌,我听不懂。”
苏晚晴的母亲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致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別这么说。”
“晚晴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
苏晚晴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致远。”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苏晚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撑过来。”
林致远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著他的手臂。
“苏晚晴,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用说谢。”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林致远感觉到那里湿了一片。
七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7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看著这一年的日记。一月,陈明远住院。二月,苏杭拿了省一等奖。三月,陈明远去世。四月,小思齐会爬了。五月,小思齐会走了。六月,苏杭拿了全国银牌。九月,苏晚晴的母亲查出癌症。十月,手术。十一月,苏杭说想休学。十二月,苏晚晴的母亲出院。
这一年,有失去,有得到,有悲伤,有欢喜。他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抱著小思齐。
“爸爸,放炮!”小思齐指著窗外。
“对,放炮。新年要到了。”
“新年!”小思齐重复著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好事。
苏晚晴把小思齐放在林致远腿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挤在小小的书房里,听著窗外的鞭炮声。
“林致远,明年会更好吗?”苏晚晴问。
“会。”林致远说,“一定会。”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他不知道苏杭能不能调整过来,不知道苏晚晴的母亲会不会復发,不知道周海涛能不能走出失恋的阴影。但他知道,不管明年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学校,在家里,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抱著女儿,看著妻子,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2008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