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雪满山(2/2)
她的灵力护体救了她一命,但雪崩的衝击震伤了她內腑,灵气运转时经脉隱隱作痛。她试著调动灵气,指尖亮起一丝微光,隨即熄灭。不够。这点灵力,撑不过两天。
她知道,柳家不会派人来找她。不是不想,是不值得。矗天峰太大了,雪崩之后地形全变,搜救的成本太高。她只是柳家旁支的一个女儿,不是嫡系的天骄,家族不会为了她冒险深入雪山。就算来,也要等到雪化,等到春暖花开——那时候,她早就冻死了。
“我要死在这里了。”她想。
不是恐惧,是绝望。一种冰冷的、清醒的、毫无波澜的绝望。
“跟著我。”
三个字。不高,不重,却极为有力,充满希望!
柳风铃猛地睁开眼。
李白已经站在洞口,弯腰钻了出去。她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光中,听见外面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她咬了咬牙,跟著钻了出去。
雪光刺眼,白茫茫一片。矗天峰的轮廓已经完全变了样,原本的山道、树木、岩石,全被积雪吞没。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色的荒原,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白站在雪地里,手里握著素月剑,剑尖插进雪中,像是在试探什么。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那边,有个背风的崖壁。昨晚我看到过,应该不远。”
柳风铃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她抬起头,看著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一个凡人,走在前面,踩出一个一个深深的雪坑。她踩著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她,柳家旁支的长女,筑基期的修士,此刻竟跟在一个凡人身后,在这片连修士都未必能活著走出去的雪山里,寻找生路。更荒谬的是,她竟然觉得安心。因为那个人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没有催促,没有说“快一点”“別掉队”。他只是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风从山顶吹下来,裹著碎冰,打在脸上像刀割。柳风铃缩了缩脖子,把灵力又催动了几分,护住面门。她看著前面那个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於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压在喉咙口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白没有停步。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道。”
柳风铃沉默了。她想起酒肆里,她嘲讽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道』”。那时候她觉得可笑——一个凡人,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也配谈道?现在她不觉得可笑了。她只是低著头,跟著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那处崖壁。
李白在背风处生了火。火不大,但足够驱散一些寒意。柳风铃坐在火边,抱著膝盖,望著跳动的火焰发呆。
李白坐在洞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风雪已歇,但天地间一片死寂,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希望。
柳风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走出去吗?”
李白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与天地对话。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柳风铃愣了一下。她听不懂那些诗句的意思,但她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抱怨,甚至不是祈求。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坚韧。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他停下来,看著洞外的雪。那片白茫茫的、没有尽头的雪。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风铃看见他的背影微微绷紧。素月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麻绳缠得紧紧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像他诗句里的起伏。
她忽然觉得,这个凡人不是在念诗。他是在把自己的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放在火上烤。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清朗了几分,像雪后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光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最后一句落下,洞內安静了。
火堆噼啪作响。柳风铃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她不懂诗,但她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无论路有多难,总有一天,我会乘著长风、破万里浪,直掛云帆,横渡沧海。
不是盲目的乐观,是经歷了无数次跌倒之后,依然相信明天会更好的、那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修行。筑基、金丹、元婴——她一直在追求更高的境界,更强的力量,以为那就是“道”。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似乎比不上这个凡人嘴里念出的几句话。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华丽,而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真的相信。
她低下头,她的心动摇了,但轻了。
洞外,风还在刮。但洞里的火,没有灭。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白就起来了。
他走出洞口,看了看天色。云层很厚,但东边有一线微光,透著一丝暖色。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露出下面的岩石,摸了摸石头的表面。
“今天会放晴。”他说。
柳风铃从洞里钻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些。她看了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你怎么知道?”
“石头是乾的。”李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昨晚的风向也变了。雪停之后,一般会晴两天。”
柳风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他身后,踩著脚印,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大半天,雪果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李白眯著眼睛,辨认著方向。他的嘴唇乾裂,脸上又多了几道冻伤的痕跡,但脚步没有乱。
柳风铃跟在后面,看著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李白。”
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走了一天。
雪开始化了,路越来越泥泞。柳风铃的灵气已经所剩无几,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李白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前面,等著,等她喘匀了,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於走出了雪线。山石裸露,溪水淙淙,空气里有了草木的气息。柳风铃看见远处山脚下有一缕炊烟,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
李白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脏兮兮的,头髮乱成一团,锦袍破了好几个口子,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他笑了笑。
“活著出来了。”
柳风铃看著他笑,忽然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李白没有安慰她,安静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