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矗天峰下遇故人(2/2)
那名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涟漪无声地盪开。酒肆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几个人已经悄悄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口挪。
霸刀厉狂。
这个名字在云州修行界,不需要任何前缀。不是什么宗门的掌门,不是什么世家的家主——不过他一个人的名字,就足以让那些所谓的天骄和前辈,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到底有多深。有人说他是金丹巔峰,有人说他早已突破元婴,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正道修士,而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眾说纷紜,没有定论。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他的刀,够狠,够狂。
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隨从,此刻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掌心的灵光早已消散。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柳风铃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她认出了那把刀,也认出了这个人。她的骄傲、她的家世、她身边那些阿諛奉承的跟班,在霸刀厉狂面前,连一张纸都不如。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厉狂面前,盈盈一拜,姿態恭敬得像是拜见家中长辈,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的骄横?
“柳家柳风铃,见过厉前辈。”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与方才的尖酸刻薄判若两人。
厉狂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转头。
他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个还站在桌旁、进退失据的隨从,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孤零零的玉佩,最后把目光落在柳风铃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刮过心头:
“向他道歉。”
柳风铃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肆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声音。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喘气。
柳风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柳家长女,筑基期的修仙者,怎么能向一个凡人道歉。但她在厉狂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漠然。就像她方才看李白时一样。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最终,她转过身,走到李白面前,深深低下头。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吹散。
李白看著她低垂的头,看著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他,是怕厉狂。他知道这份道歉不是给他的,是给那把碎岳刀的。
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嘲讽。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无妨。”
柳风铃如蒙大赦,连退数步,转身快步走出酒肆,连跟班都没顾上叫。那几个隨从慌忙跟上,脚步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不过也没忘了拿走玉佩。
窗外,矗天峰在暮色中泛著青黑色的光,像一柄沉默的剑。
酒肆里恢復了一些嘈杂,但每个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眼角的余光不时瞟向那张角落里的桌子。
厉狂大马金刀地坐在李白对面,拿起桌上那壶凉茶,对著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嫌恶地皱了皱眉。
“这什么破茶,淡出鸟来。”
然后他放下茶壶,看著李白,咧嘴一笑,倒是有些平易近人的感觉。
“贤弟,你怎的惹上柳家的人了?”
李白苦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
他放下茶杯,看向厉狂腰间那柄不起眼的短刀。“那日在酒庄,还不知道厉兄的名號。今日……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厉狂摆了摆手,那柄碎岳刀在腰间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名號是別人叫的,酒是咱们自己喝的。”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那柄碎岳刀横在膝上,像一头打盹的老虎。
“你来矗天峰,也是为了秘境?”
李白摇了摇头。
“我只是路过,看见那座山,就想上去看看。”
厉狂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路过?看见?只为了看看?”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贤弟啊贤弟,你可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適的词,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白的肩膀,拍得他齜了齜牙。
“有意思!你比那些满脑子神兵仙法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隨手扔在桌上。
“秘境三日之后开。这是进入的令牌,贏来的,你用。”
李白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伸手。
“厉兄,”他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对秘境里的东西,没有兴趣。”
厉狂挑了挑眉。“神兵?功法?灵药?一样都不要?”
李白摇了摇头。
“不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欞,落在那座孤绝的山峰上。
“我的道,不在那里。”
厉狂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不解,更像是一种……確认。
“行。”他说,“那就不去。”
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贤弟,我得走了。仇家多,待久了给你惹麻烦。”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声音低了些,“那座山,我上去过。十年前。”
李白抬眼看他。
厉狂没有回头,只是看著窗外那座矗天峰,沉默了片刻。
“山上有別的东西。”他顿了顿,“我当年没看懂。你若是上去了,替我再看一眼。”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酒肆里,人声重新嘈杂起来。
李白坐在原处,看著窗外那座沉默的山峰。
暮色渐浓,矗天峰的轮廓在暗蓝的天幕下愈发清晰。
他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还是凉的,还是涩的。
“別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茶碗放下,站起来,在桌上留了几文茶钱,转身走出了酒肆。
山风迎面扑来,带著草木的清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捡那块从不属於他的令牌。
他走出酒肆时,身后的喧闹还没有停。
那块黑乎乎的令牌躺在桌上,像一块掉进鸦群里的石子。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上面,贪婪的、试探的、犹豫的。
李白没有回头。
他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接著是杯盏碎裂、有人闷哼、有人低喝。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
山风从矗天峰的方向吹来,灌进他的衣襟,凉丝丝的。
山在呼唤,他便朝那座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