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疑是银河落九天(2/2)
“凡人,”中年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废物。敢坏大爷我的好事?”
李白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他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素月剑掉在三步外的地方,剑身沾著泥,映著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跑啊,”中年人踢了他一脚,把他翻过来,“你倒是跑啊?”
李白仰面朝天,看见灰濛濛的天空,和树梢上最后一线残阳。
“我改变主意了,”中年人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李白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让我跑了这么远,我不能让你死得太痛快。”
他一拳打在李白腹部。李白蜷缩起来,呕出一口血。又一拳,打在胸口。再一拳,打在肋下。每一拳都不致命——中年人控制著力道,像猫戏老鼠。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在死之前尝够恐惧和痛苦。
李白没有喊。他咬著牙,把所有的声音咽回肚子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泥土里。
中年人打够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差不多了,”他说,“送你上路。”
他抬脚,踩在李白的胸口,缓缓用力。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断了。李白的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一块石头,砸向中年人的小腿。石头碎了,中年人纹丝不动。
“还挺倔。”中年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死亡。
他一脚把李白踢飞出去。
李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一片水潭。
水很凉。冰凉的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伤口,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沉下去,又浮上来,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
水潭不大,三面是乱石,一面是悬崖。悬崖上,一道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
李白漂在水面上,视线模糊,意识涣散。他能听见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又像天雷滚滚。水雾瀰漫,溅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瀑布。从高处落下,没有尽头。水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水,无穷无尽,永不停歇。它不在乎下面是什么,不在乎落下去会摔成什么样子。它只是落,只是流,只是存在。
亿万年来,它就是这样。
李白想起自己这一生。长安、诗、酒、剑、采石磯的江水、紫星河畔的醒来。他一直在落,像这瀑布一样,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但他还活著。他还在流。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停。水不会停,他也不会。
他又想起长安的酒。酒从壶嘴落入杯中,也是这样的弧线。他喝了半辈子,从没想过,那落下的不是酒,是时间。
“咳——”他咳出一口血,血在水中散开,不似花,似火!
中年人站在潭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还没死?”他皱了皱眉,掌上灵力再聚,“算了,不玩了。”
他踏水而来,脚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筑基中期的灵力,足以让他短暂地踏水而行。
李白看著他走过来。
刀光在暮色中一闪。
李白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一种“我明白了”的笑。
“是这样。”他喃喃,声音很轻,被瀑布的轰鸣吞没。
中年人没听清,以为他在求饶。“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就该是这样。”
李白的手在水面下握了握,素月剑已不知道掉落何处了。
剑没了,人还在!李白踩住一块水下的岩石,奋力得站起来。
水从他的发梢、从他的衣襟、从他的身上淌下来,哗啦啦的,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中年人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还能站?那我就——”
李白没有看他。李白在看瀑布。
那奔腾而下的水,那无穷无尽的水,那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水。它不在意摔碎,不在意被岩石阻挡,不在意蒸腾成雾又凝成水。它只是流。
李白张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瀑布的轰鸣:
“飞流直下三千尺——”
风变了。
瀑布的水流忽然停滯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然后,不是“继续流”——是倒卷。亿万钧的水从潭底倒卷而起,逆流而上,冲向天空!水花四溅,在暮色中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像一条银河从大地升起,直衝云霄。
在这倒冲的瀑布之中,一抹月光冲天!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法术,是天地本身的力量。那力量不是从李白身上发出的,是从瀑布发出的,是从山、从水、从风、从云、从这亿万年的天地之间发出的。李白只是……让它醒了。
李白伸手,半握,素月剑垂落而下,不偏不倚,刚好入手。
转身!挥剑!下斩!
“疑是银河落九天——”
最后一句落下。
瀑布不再倒卷,而是以更猛烈的气势倾泻而下。但那水已经不是普通的水——每一滴水都像一柄剑,每一道水流都像一条银龙。万千银龙从九天之上俯衝而下,带著天地之威,带著亿万年的沧桑,带著李白所有的不甘、不屈、不灭的诗魂!
剑就在那,李白刚好握住!
怎么可能?中年人不敢置信,他想逃。他踏水而起,想飞向天空。但他飞不出去——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化现宝刀挥刀斩向水流,刀断了。他用灵力护体,护体灵光在水流面前像纸一样碎裂。
他看见了李白。
李白站在水潭中央,浑身湿透,满身是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慈悲的光芒。像瀑布,像天地,像这世间一切永恆之物。
中年人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他追的不是一个凡人,不是一个废物。他追的,是一个能让天地为他共鸣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他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万千水流同时击中了他。
没有惨叫,没有血光。他被水流裹挟著,撞向悬崖,撞向岩石,撞向瀑布的根部。灵力耗尽,护体碎裂,身体在天地之力面前脆弱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瀑布恢復了原来的样子,从高处倾泻而下,轰隆隆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潭水渐渐平静。
李白站在水中,素月剑拄在身前,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血和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他没有看那个中年人的结局。不需要看。天地已经给出了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向瀑布。
暮色已深,瀑布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像一条从天垂落的星河。
眼前的瀑布不再只是瀑布,是这世间所有的水,所有的山,所有的风,所有的云。是他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是他用心读过的每一处风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没有听懂。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诗不是写出来的……诗就在天地间,是读出来的。读天地,读山水,读这世间万物。剑也同样,就在那,去握去挥,那才是我的剑道。”
他把素月剑举到眼前。剑身上沾著水珠,在月光下闪著光,像泪,又像露。那道被沈青留下的痕跡还在,但在月光下,它不像伤痕,倒像一道水纹,与剑身上的水珠融为一体。
“师父,”他轻声说,“您说剑是心的延伸。可如果心与天地合一了呢?”
剑没有回答。但瀑布在回答。水声轰鸣,像是在说:是的,就是这样的。
李白收剑入鞘,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岸。
浑身是伤,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左臂还抬不起来。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身后,瀑布依旧轰鸣。
月光下,那水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要流到天上去。
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瀑布还在那里。
身上的剧痛让他的嘴角抽搐,但他没停,继续走。
前路还长。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山在,水在,天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