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殮尸匠(1/2)
沈七烫断最后一根线头,將缝尸针別回腰间布兜里。
面前这具尸体是南街张屠户家的老娘,昨夜咽的气。
今早天没亮,张屠户就提著半扇猪肉站在了沈家门口。
“七哥儿,我娘就交给你了。”一个杀猪十几年的汉子,哭的鼻涕糊了满脸。
沈七没多说话,收了猪肉,让他把人抬进来。
殮房在老宅后院,三间青砖屋子,常年不见日头。
地上铺了石板,墙角摆著成排的陶罐,里头泡著防腐用的药草。
味道有些冲鼻子,但沈七已经习惯了。
他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沿著老太太乾瘪的麵皮抹了一层膏脂,把塌陷的脸颊填了起来。
入殮讲究一个“走得体面“,活著受多少罪不管,死了总得像个人样。
这是他爹教他的规矩。
膏脂抹匀,沈七撑著膝盖直起身,后腰顿时传来一阵酸痛感。
他撑著腰,站了片刻,等那股眩晕过去,才重新低下头。
在他的视线里,老太太的头顶上方三寸处,有一团正在缓缓飘散的灰白色丝线。
命丝,自从沈七甦醒前世记忆起,他就能看在人身上看到这些东西。
命丝,乃是常人命数外显之物,仅从长短粗细色泽上就能判断人的一生。
老太太的命丝是灰白色的,寥寥几缕,细如蛛丝,已经暗淡得几乎透明。丝线末端自然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没了。
一生安稳,自然死亡。
沈七確认了一眼死因,习惯性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伸出右手,悬在老太太的命丝上方。
指尖微凉。那些正在消散的灰白命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飘散的速度放慢了,有几缕犹犹豫豫地缠上了他的手指。
沈七慢慢引导那些残余命丝顺著指尖淌入自己体內。
寿终正寢之人,能攫取的命丝量少得可怜。但有就是好的。
攫丝结束,沈七睁开眼。他低头看了看老太太安详的脸,嘴唇动了动:“多谢。“
……
后院的井水冰凉,沈七把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的膏脂才算清乾净。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正屋。
土灶台上热气腾腾。
一只有些哑光的黑砂锅正咕嘟冒泡。
药苦味瀰漫在屋子里,比殮房的药草味冲的多。
沈七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已经熬成了深褐色,看著是差不多了。
他拿布垫著手,把熬得发黑的药汁倒进碗里,轻轻吹凉后,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
苦。从舌根苦到嗓子眼,再一路烧到胃里。他皱了一下眉,放下碗,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飴糖含著。
这药是镇上回春堂的李大夫开的方子,一副药三百文。沈七每天要喝两副。
一天六百文,一个月十八两银子。
殮尸一具,丧家给的价钱看家底,少则五百文,多则二三两银子,有时还有赏钱。
他手艺好,活儿也不挑,镇上但凡死了人,十有八九找他。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二十多两。
这数目放在镇上,不算少了。可沈七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原因无他,钱全砸在这一口药锅里了。
飴糖化开,苦味被甜味压下去,沈七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抬起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掌心上方,他自己的命丝安静地浮著。
同样是灰白色,长度、粗细看著都与镇上的寻常百姓並无二致。
刚才汲取的那一缕命丝,正缓慢地融入进去,泛起淡淡的微光。
看起来挺正常的。
但沈七记得它原本的样子。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在父亲的葬礼上看到自己的命丝。
只有寻常人的四分之一长,细如游丝,光泽暗淡,看起来隨时会断。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爹的病不是病,是命。
沈家的命。
短命的命。
如果不是靠著这双神瞳,从逝去之人身上借命,他沈七早该埋在乱葬岗了。
“七哥儿!“
院门被拍得震山响,把沈七从回忆里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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