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堡宗入局(2/2)
朱祁镇脸色再变,直视跪在下方的儿子。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儿臣被废出宫前,曾听宫人碎嘴。说当年瓦剌入寇,父皇蒙难大漠。母后在宫中日夜祈福,把腿跪坏了,一只眼睛也硬生生哭瞎了……”
“这五年儿臣在外头吹冷风,只要想到母后为了父皇,把自己熬成了那样,心里就刀扎似的疼。如今父皇脱困,儿臣想去给母后磕个响头。”
字字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孩子气的心疼。
朱祁镇僵坐在椅子上,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生做过无数糊涂事,却唯独有一块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就是陪他走过南宫七年暗无天日岁月的结髮妻子,为他残疾失明的钱皇后。
过了许久,朱祁镇缓缓將桌上一份朱见深手抄的《孝经》递了出去。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带著经文去。你母后眼睛不方便,你读给她听。她心里定然慰藉。”
转向侍立的太监时,命令掷地有声:“李永昌,亲送沂王去坤寧宫。”
朱见深双手捧住经卷,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儿臣领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见深听见身后传来孙太后低得不能再低的呢喃:
“皇帝,深儿当真是个仁孝的孩子。”
朱祁镇未作答,瓷杯磕在碟上,叮噹一声脆响。
出了殿,风雪虽停,空气却如同被冰水浇透,吸入肺腑寒凉彻骨。
朱见深捧著《孝经》跟在李永昌身后。
朱红色的宫墙在苍白的雪地里延伸,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知道,用孝心打动朱祁镇,用忠臣之名刺痛这对母子,只是延缓了杀招。
夺门“功臣”石亨、徐有贞、曹吉祥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距离詔狱里于谦被拉到西市口问斩,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他要从一群嗜血的饿狼口中保住大明的顶樑柱。
大丈夫既然重生了就应该有一番作为,而于谦这样的能臣、忠臣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朱见深摩挲著经卷边缘的线头,在凛冬的寒风中加快了步伐。
下一盘棋,早已有了谋划。
——
坤寧宫比清寧宫小些,却也收拾得齐整。
门口的太监见是他们,连忙掀帘子通报。
李永昌隨后迈步进殿,躬身道:
“娘娘,沂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钱皇后微微一怔。
这孩子进宫第一天,不去见他的生母,倒先来她这里了?
她敛了神色,点了点头:“让深儿进来吧。”
朱见深跨进门,跪下去:“儿臣叩见母后。”
钱皇后端详著他,七年不见了,这孩子从四岁长到十一岁,圆脸变成了尖下巴,身量抽长了一大截。
她眼眶微微泛红:“起吧。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钱皇后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摸著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声音发哽: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一点点大,话还说的不太利索。如今……”
朱见深接话道:“儿臣如今长大了。儿臣知道这些年母后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心里一直惦记著母后。”
钱皇后怔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母后心里欢喜。”
她拉著他坐下,又问:“那你呢,深儿?这些年在外头,可曾受苦?”
朱见深摇摇头:“不苦。吃喝用度倒不发愁,万姑姑照顾得好,王伴伴教儿臣认字。就是日子过得不踏实,那些奴婢们总是惊慌失措的,胆子小得很。”
他顿了顿,抬起头,“不过儿臣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钱皇后被他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个小大人儿,他们都怕,你倒不怕?真什么都不怕?”
朱见深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母后,儿臣今日还真有点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