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经筵亮牌 天下棋动(下)(2/2)
归返东宫暖阁,朱由校换回常服。
王安奉茶退下。
朱由检尾隨入內,竟一反常態,未发一言。
朱由校落座,瞥了幼弟一眼:“怎的,受惊了?”
朱由检一阵摇头,又重重点头,老实发问:“皇兄,方才殿上诸臣,可是早知蒲河残兵仅余一千二百人之事?”
朱由校端详半晌方才回话:“彼辈多半知晓底细。”
“那为何满殿无一人敢言?”
朱由校顺手抄起案头木料,切下一刀。
“由检切记,此殿內绝非无人精通算术。至於原因?”
“无他,皆因帐目算清,便需担干係。”
他目光微凝,“三万两缩至一万五,平白蒸发之数落入谁家私囊?自然无人敢做出头鸟。”
“那皇兄今日何以敢言?”
“孤担得起。”朱由校洒然一笑,“孤贵为太子,既已放话,方从哲唯有捏鼻接下这笔烂帐。”
朱由检似懂非懂。
良久,他低唤皇兄。待其应声后追问:“刘阁老叫囂严查熊经略,臣弟听著,熊经略似乎並未做错?”
朱由校刀下动作微滯。
“你总算听出弦外之音了。”他凝视木料,久未作声,“他確实无错。可满朝文武,皆盼著他出错。此乃大明沉疴。”
朱由检皱眉:“为何?熊经略苦撑辽东保蒲河八百人,此等有功之臣,满朝为何盼其出错?”
朱由校將木料搁下,正视幼弟。
“由检且想,熊廷弼若无错,则辽东败坏即户兵內阁及满朝之过。”
“若熊廷弼有错,则辽东败坏皆系熊廷弼一人之罪。”
他微顿,“一人担罪与满朝担罪,你选哪个?”
朱由检愣住:“所以他们寧肯毁掉守辽將才,也不愿承认乃朝廷之罪?”
“不止如此。”朱由校重拾刻刀,“毁掉他后,辽东再败便有新將担罪,如此循环,致使朝廷永远无错。”
朱由检默然极久。
九岁稚童首次触及此等深渊。满朝党爭机器同向运转,足以碾压任何吐露真言之臣。
良久,他低声道:“皇兄,我等护得住熊经略吗?”
朱由校未答,刻刀缓缓推过木料。
“护不护得住,端看父皇硃笔。亦看蒲河那八百人,能否撑至开春。”
同日,关外,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急召四大贝勒入正殿。老汗安坐暖炕,捻过东珠,细听探子稟报。
“蒲河据点近半月涌入京城文官及隨从五人,离去三日后,据点便增哨位、修甲冑並加设鹿砦。”
四贝勒皇太极率先断言,南朝已往蒲河安插探子。
三贝勒莽古尔泰嗤笑,读书人何足掛齿。
皇太极断然摇头:“此乃安插耳目。读书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摸清虚实,远比千名甲士棘手。”
二贝勒阿敏冷哼无惧。大贝勒代善满脸沉重:“既已加哨修砦,若南朝再拨银补齐兵额,方是大患。”
努尔哈赤终於发话:“此乃朕之隱忧。”
其声虽低,却令殿內死寂。
“自抚顺至瀋阳,正卡著蒲河一关。蒲河若真补足兵力,我军西进便需绕行三百里。三百里行军,口粮全赖自带。”
他將手中东珠慢慢盘转。
“南朝太子,朕已耳闻两回。首回硬顶內阁创办讲习所,此回竟查起辽东帐册。”老汗抬眼,“不知兵之少年,查帐竟能摸底蒲河。再放纵半年,又当查至何等田地?”
殿內无人敢言。
努尔哈赤撂下东珠。
“蒲河兵力绝不可任其从容补齐。开春化冻前,务必先发制人,狠踹一脚!”
朱由校放下刻刀,抬眼望向窗外。
他无从知晓赫图阿拉之谋算。
只知今日经筵过后,天下大棋已然发动。方从哲暗自部署,东林党磨刀霍霍,孙承宗归府必重理文书,连带朱由检心中乱局拼图,亦彻底合拢。
他虽看不见雪原盘弄东珠之宿敌,却深知棋局倾轧下,无人可独善其身。
有些隱晦落子,连弈者自身亦未察觉。
朱由校提刀再削木料。
深知这满朝权斗之风再往北刮上两千里,便是尸山血海之蒲河。